我家養過很多的貓。仔細想想,與其說是我養著它們,不如說是它們某天碰巧路過我家,探頭一看,貓窩貓食貓砂都是現成的,便湊合著住了進來。有來過冬的,有來消夏的,有來過夜的,有來借廁所的,有來求偶的,有來尋仇的,有來療傷的,還有來生仔的。我家儼然成了一個喵星人同鄉會暨野貓會館。由於沒法頒佈管理條例,整天滿房子喵來喵往,你追我趕,上躥下跳,把家裡的幾條狗都快煩死了。
話說前來生仔的那位最可惡。平時在鎮上浪跡江湖,逍遙快活。一旦鬧大了肚子,到快臨盆的那兩天就在我媽趕集必經的路口蹲守。一看到我媽,遠遠迎上前,蹭褲腿,舔手指,極盡諂媚之能事。能尾隨我媽走兩裡地。我媽無奈,只好抱它回家。
到了我家,它矜持而有禮貌。見到牛也打個招呼,見到雞也點點頭,見到狗趕緊上前握手。拖個大肚皮,把周遭原住民統統問候了一遍。夯實人際關係基礎後,才籲口氣登堂入室。
我翻出一件舊毛衣墊在一隻柳條筐裡,給它準備了一個五星級貓窩當作產房。結果人家還沒看上。嗅嗅,滿臉的嫌棄。我想可能這件毛衣太粗硬,又去找細軟一點的。等找到一件舊t恤,一轉身,它已經在我的床上——我那鋪著鬆軟被褥的床上生了兩隻仔了!入駐我家還不到半小時!
我驚且怒,衝過去將它一把拎起來甩進柳條筐,又捏著兩隻溼答答滑溜溜的小肉團塞進它肚皮下。然而十分之一秒後立刻後悔:下手是不是有點重了?……雖然弄髒了我的床,人家畢竟正在生產啊。而且聽說剛出生的貓仔不能隨便碰的,若粘上異味兒會被母貓咬死……惴惴不安。後來忍不住去偷窺,只見它委委屈屈弓身狹小的筐內,第三個小仔隱約冒頭。它一邊生產,一邊埋頭溫順地舔著頭兩個仔,看不出有什麼異樣。感受到我的注視後,扭過頭來,眼睛明亮平靜,深不可測。
每逢家中添丁,小狗賽虎最為亢奮,每十分鐘過來瞅一眼進度。我便把筐放到高處,開啟防騷擾模式。看不到小貓,賽虎急得在筐子下面哼哼唧唧團團轉。貓夫人便從筐內探出頭,悠長地「喵」了一聲,像是在安慰:別急。又像在優雅提示:肅靜。賽虎立刻安靜下來,蹲坐,仰望,一動不動。貓夫人也長久低頭看它。這段凝視間的距離為八十公分,時長未知,情真意切,內涵萬千。我去,我相機呢?
按理說,帶仔的母貓最惹不起了。可這位呢,不但當眾產仔,不避閒人,連閒狗也不避。我看要麼是江湖老手,見多識廣,要麼純粹臉皮厚。
若是別的母貓,神經質一樣護仔,一有人靠近就面露兇光,齜牙待發。可這位跟平時似的,撓撓它腦門,還歪過腦袋要求你再撓脖子,摸摸貓仔,立馬挪開肚皮,把另一隻也讓出來求摸。如果是條狗的話,保準還會尾巴搖個不停。不就是借寶地產仔一用嗎?何至於這麼諂媚……
就算不是產婦,看在這份諂媚的份上,我們也得給它加營養餐啊。然而營養餐有限,只好剋扣其他貓狗的伙食,氣得有兩隻貓離家出走。
頭幾天這位產婦盡心盡責,寸步不離幾隻小仔。然而第四天開始就晝伏夜出,漸漸恢復本性。十天後,看在營養餐的份上每天回來喂一次奶。往後回家的時間越來越短,半個月後徹底撂了挑子,重返江湖續寫傳奇。
我媽恨得咬牙,只好稀飯拌白糖,親自拉扯幾位貓孤。好在一個個還算壯實,夜裡也不鬧。只是漸漸大後,越來越能吃,越來越挑嘴。再加上家裡原有的其他貓孤(我媽從牛圈後面拾回來的),大有養不起的傾向。我媽只好滿村挨家挨戶打問,好容易才送出去三隻。剩下的一直養到能闖蕩江湖、獨當一面為止。這隻貓媽,可真會託孤。
這還沒完。到了第二年,又是這位心機婊,又懷上了,又在老路口熟門熟路等我媽。我媽怒斥:「生仔的時候想起我家了,捉老鼠怎麼從來沒想到過?」
我家老鼠之多!我媽常常憂慮地說:「怎麼辦?多得連我家的狗隨隨便便就能捉到幾隻……」可我家那麼多貓,都是吃白飯的。
發現敵情!我媽拎起一隻最肥的貓就往倉庫跑,指著櫃子下瑟瑟不知所措的老鼠說:「看!快看!」可人家看了一眼,扭頭就走。
我媽大怒,一把抓回來直接往櫃子底下塞。這位貓祖宗一屁股坐地上,死也不進去。我媽摁其腦袋,掐其腰,拼命往裡塞。最後貓實在是沒招兒了,這才進去死不情願地把老鼠捉了出來。我覺得這場殲敵戰裡,我媽比貓累多了。
不捉老鼠倒也罷了,還盡搞些引狼入室的名堂。也就是說,不捉自己家的老鼠,跑到鄰居家捉。吃不完,銜回家玩。玩著玩著,老鼠嗖地跑了。還能跑到哪兒去呢?當然從此就在我家安營紮寨了!
我家貓最多的光景,一推開門,膽小的瞬間化為弧光箭影消失無蹤。膽大的該吃吃該睡睡,耳朵都不抖一下。多疑的藏身桌椅盆罐等不堪一擊的掩體後觀察你下一步行動,臉皮厚的直接撲上來抱大腿、爬後背,無窮無盡地撒嬌賣萌。那個傳說是真的:脾氣太好的話,家裡很快會長出貓來。
除了生在我家長在我家的貓二代、掛單的行腳野貓、我媽拾回來的老弱病殘等等住戶,我家的貓還有一類:前來搞物件或尋釁滋事的。沒辦法,我家的母貓總是水性楊花,公貓統統豎敵太多。
話說這些江湖遊俠們神龍見首不見尾,直到家中母貓懷孕或公貓耳朵被撕豁了才知道它們的存在。偶爾一兩次狹路相逢,驚心動魄!純天然的和吃軟飯的果然天壤之別啊!那體態,那氣勢,那眼神,何其兇猛凜冽。此種純粹的兇獸怎麼可能被當成寵物豢養?相比之下,我家那幾位只是裹著皮草混日子而已……又想到這些魔性的傢伙進出我家如入無人之境,多少有點發怵。
我家夏天窗子日夜不閉,貓們出入自由。到了冬天,為保溫,窗子都封死了。貓們便被設了門限,晚上九點之前還不回家的話,另投明主去吧。
說起來,還是紅墩鄉的貓都太笨了,進不了家門的話只知道蹲在門口傻等。不像之前在阿克哈拉村,那裡的貓都會叫門。
在阿克哈拉,我們的住處是由一處兔舍改建的,狹而長。臥室緊挨著倉庫。倉庫屋頂設有換氣的天窗,很快成為貓兒們的vip通道,晝夜不息,冬夏無阻。倉庫和臥室間隔有一道門,夏天隨時敞著,冬天隨時關著(得保溫啊)。無數個冬日的深夜裡,這些傢伙們一邊刺啦刺啦撓門板,一邊慘喵連天,一次又一次將我們從夢中驚醒,從熱被窩中拖出。等放進門來,一個個喝水,吃食,上廁所,發愣。暖和過來了,這些傢伙又覺得還是外面自在,於是繼續撓著門叫喚。吵得人實在睡不成覺,只好再爬起來把它們放出去。出去之後,沒一會兒各位就醒悟過來:這樣的天氣的確不適合浪蕩。於是再回來,理直氣壯地隔著門又撓又叫。我和我媽不知一夜起身多少次去給它們開門關門開門關門……門童也沒這麼辛苦啊!況且門童開一次門還能得一塊錢小費呢。我媽總是在黑暗中一邊摸索著起身一邊怒斥:「我是你們的奴隸嗎?!我是你們的用人嗎?!」太影響睡眠了!然而不給開的話,於心不忍,更沒法安心睡,畢竟這天寒地凍的……算了,貓能知道個啥,不跟它一般見識。
同樣裹著皮草,貓比狗更怕冷。白天在窗臺上排成隊曬日光浴,夜裡千方百計鑽我們被窩。鑽被窩這種事已觸犯底線,我和我媽毫不留情,來一個踹一個。大家又只好去巴結賽虎。賽虎也不是好惹的,來一個咬一個。然而賽虎這傢伙畢竟沒啥底線,再不好惹也架不住各位走馬燈似的騷擾,最終往往屈服,和眾貓將就著擠一個狗窩。
溫柔的賽虎,善良的賽虎,渾身毛茸茸熱乎乎的賽虎,在無數個爐火熄滅的寒冷冬夜,是貓咪們最甜美的依傍。寬綽的狗窩被塞得滿滿當當,身上還趴了倆。作為一隻狗,可能會略感屈辱,但作為隆冬寒夜裡同樣孤獨脆弱的生命,我猜它也會依戀此種舒適和安全感吧。
每一隻貓都是有夢想的,因此我家的療養院再高階也頂多只能留得住一隻貓兩三年的光景,兩三年後逐一消失。在之前的兩三年裡,諸位一邊混吃混喝,一邊長身體、練本領。小時候在院子附近爬爬樹、磨磨爪,長大了就三天兩頭出門歷練一番。往後離家的次數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長。再往後,只有打架受傷了,或三天沒飯吃了才想起來回家看看。鐵打的貓館流水的貓,我為社會輸送健壯的貓咪我自豪。
雖然貓兒們最後的命運都是野貓,但在我的記憶裡,並沒有天生的野貓。在惡劣的生存環境中,幾乎所有的小奶貓都有黏人的天賦。高冷這種氣質,得在溫飽無憂的前提下才養得起來。
冬日裡,鋪滿冰雪的偏僻小道旁,它們突然就出現了。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也不知之前已經流浪了多久。遠遠一看到有人,就奶聲奶氣地急切喵叫,一步三滑奔過來,然後再邁著小短腿努力寸步不離尾隨那人。似乎明白:這人是自己的一線希望,一旦被這人收容,才能活下去。聽著這細弱喵聲,瞅著這巴掌大的一小團茸毛,心腸再硬的人也會動容啊。不知此種求救的本能是怎樣在貓的基因裡流傳下來的。我從沒見過哪隻小貓在走投無路時會找牛求助,找馬求助,找拖拉機求助,而後者明明看上去比人強大多了。
小奶貓之可愛!讓人恨不能揣在口袋裡走哪兒帶哪兒,時不時掏出來搓搓揉揉,還總會令人自私地嘆息:「要是永遠都這麼一點點永遠長不大就好了!」雖然許多動物小時候都是可愛的,但在我看來什麼都趕不上貓。尤其當貓咪以征服世界的雄心來對付一個線團或一塊破布頭或自己的尾巴時,簡直能令人跪地臣服。
在貓咪短暫的童年時光裡,世界一度只有貓窩所在的房間那麼大。它終日翻箱倒櫃,無所不至。終於有一天爬上了高高的窗臺,它抬頭猛然看到外面的藍天,渾身毛奓,三觀盡毀……從此,就再也不理會毛球線和電燈拉線了。窗臺成為它的超大屏直播廳,每天投以大量時間把貓臉貼玻璃上觀測外太空動靜。有時候一隻野貓在外面沿著窗臺悠悠踱過——它是它的母親。分離太久的母子倆隔著玻璃對視,似乎都想起來了些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想起來。野貓徑直離去,貓仔喵叫兩聲,悵然若失。
接下來突破的第二個障礙是隔壁房間走廊盡頭的門。它發現了這扇門的秘密:此處和窗臺一樣也能觀望外太空。然而,此處無玻璃。
我幾乎能記得我家每一隻貓咪生平第一次邁出家門的時刻。在此之前,它們已經蹲在門邊凝望門外某處某點好幾天了。更早一些的時候,則躲在門後,探出小半個腦袋窺視。而最最初,幾乎是門一開,強烈的光線一瀉進來,一個個驚惶躲避,躲閃不及。貓咪得花多長的時間去適應世界的漸漸擴張啊。
總之,習慣了敞開的門後,就整天蹲在門口,入神地觀望對面的世界。一有風吹草動立馬全線撤退。很久很久之後,又變成一有風吹草動就立馬後退一步,弓腰縮頸,以可守可攻的姿態靜觀其變。
每到這時,我媽往往會助它一臂之力。不,一腳之力。她一腳踹向貓屁股:「笨慫,怕什麼?」貓兒瞬間跌落廣闊天地。接下來,有閃電般竄回來的,有不知所措僵若木貓的。還有的略膽大,定定神,再往前試走一兩步。總之,總算是邁出家門了。
再往下,一日日地,它的探險範圍以房屋為中心,半徑呈幾何級數增長擴張。我媽每天晚上睡覺之前喚貓回家,都得喊好一會兒。半年之後,或者一年之後,終於有一天,再也喊不回來了。她忿忿關門落鎖,說:「野了,又野了一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