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記

記一忘三二 李娟 第1頁,共1頁

隔壁家庭結構簡單,只有母子倆。母親非常年輕漂亮,兒子九歲,上小學三年級。

我們都是租客,同一個房東,房間也同樣規格。平房,磚牆,不到二十平米。水泥地面,無天花板,裸著椽木。牆面粗粗拉拉,抹著石灰。房間正中砌了火牆,將房間一分為二。裡間算是臥室。外間砌著爐子,是一家人吃飯學習日常交流的地方。和我一樣,他們家除了裡間的床、外間的桌子和一根長條凳,再無其他傢俱。不過他家多了一樣裝飾品——一大幅女主人年輕時的藝術照,貼在床邊粗糙的牆壁上。沒有暖氣,冬天只能燒煤取暖。沒有上下水,每天拎著桶到房東家打水,用過的髒水還要拎很遠傾倒在院外。因電壓不穩,除了頭頂的電燈泡,房東不允許使用任何電器。此外無廁所,只有後院公用的旱廁。若是半夜突然……很不方便。加之地方又偏,怎麼看都算得上是這個小縣城裡最便宜的住處了。我還好說,我單身漢,一個人生活,怎麼著都能將就。可隔壁那位還帶著孩子呢。不曉得他倆為何沒有自己的家,為何甘守如此寒酸艱難的生活。不知他們有著什麼樣的故事。他們的身份看上去介於民工與市民之間,模樣體體面面,說話大大方方,本地口音。

那小子是個自來熟,好在不是人來瘋。打起招呼來熱情得體,說話做事面面俱到,與人相處客客氣氣,一板一眼。渾身看不到一點孩子氣。太神了。

儘管是早熟的孩子,挨媽媽打的時候,和世上所有捱打的小朋友一樣哭得悽慘。媽媽呢,也絕不因他的早熟而客氣,打起來也毫不含糊。通常每天都會打兩次,一次在早上,一次在晚上。

早上往往因為他沒有好好洗臉。這才多大個事啊!反正他媽先打了再說。

晚上捱打是因為算術題做錯了,並且當媽的堅持是錯的,兒子堅持沒錯。兒子邊躲棍子邊哭喊:「你什麼也不懂!……你不懂裝懂!……憑什麼你說我錯了我就錯了?」

他媽棍棒速度加快:「你憑啥說我不懂?!我能有啥不懂的?」

兩人都嘶喊追逐,都累得筋疲力盡後又坐到一起,研究下一道數學題。

好在這孩子到底還算性格明朗,挨完打往往不到二十分鐘,就忘記了一切屈辱,「媽媽」長,「媽媽」短,說這說那,仔細與之商量柴米油鹽的家庭大計,積極出謀獻策,一點也不記恨。直到下次捱打時才想起一切,邊躲邊憤怒大喊:「你總是打我!你為啥總是打我?我做了什麼壞事?我殺人了嗎?我放火了嗎?」

他媽一時詞窮,只好加重棍棒力道,並一起大喊:「那你殺人去吧!你放火去吧!」

孩子到底還小,被打得招架不住了,終於開始求饒:「媽,別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媽一聽,打得更起勁了,又踢又踹:「不敢?教你不敢!我教你不敢!」

打完後,那邊一片深深的寂靜。很久之後,當媽的悠然地哼起歌來:「……沉默不是代表我的錯,分手不是唯一的結果……」

兒子也跟著大聲順出下一句:「既然你並沒有犯錯,為什麼還要躲著我?……」

兩人盡釋前嫌,一起快樂地唱。

這首流行歌平日裡聽著惡俗至極,但被這母子倆一唱,感覺格外有味。

唉,牆壁太薄,一點也不隔音。

今天,那倒霉小子又捱打了。他媽媽說「固執」的「執」字是木字旁,這小子硬說是提手旁。誰教他非要和他媽爭呢?

最奇怪的是,這小子也不知是啥做的,特經打。都打成那樣了,也從沒見打死過一次。

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