捱打記

記一忘三二 李娟 第2頁,共2頁

然而在外婆那裡頂多是挨挨罵,到了我媽那兒就是皮肉之苦了。

依我看,挨誰的打都沒有挨父母的打那麼可怕。因為他們是世上最親近的人,是柔弱的孩童時期的唯一依靠。他們平時如此溺愛你,可一翻臉就另一番光景,其中也許有這樣的暗示:他們平時對你的好可能是假的……這種猜想讓人痛苦又惶然。成長真是辛苦。

總之單身母親太兇殘了。有一次她氣頭上的時候叫了我一聲,我沒答應,她就用酒瓶砸我。砸得我眉骨上縫了三針,至今留一道疤。

以下是大家的交流——

好友y小時候鍋蓋沒拿穩失手掉了,被她媽以連環拳打倒在地,再以連環腳猛跺。

好友f小時候有一次被她媽打慘了。情急之下,砸碎一隻玻璃杯,然後光腳上去猛踩。看在她自殘的份上,她媽這才住手。

好友w姐小時候挨她爸打,原因是她想找人借書,她爸擔心她不還。一個只是「想」,一個只是「擔心」,這打捱得冤枉。

w姐認識一小子,讀書期間跟社會人士交往。他爸怕他學壞,把他吊起來揍。奈何鼻青臉腫也拒不認錯。他爸就掏出刀子:「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真的捅了!這小子立馬改過自新。

我小時候鄰居家的一個男孩被老師打得直接從教室窗戶跳出去逃命。教室在二樓。

總之,就捱打事件,大家爭先發言,熱火朝天,把在座的一個九〇後小朋友驚呆了,慶幸教育改革推行得較為及時。

最後,還是以我的故事壓軸。

有一年回新疆插班上小學。一天班主任心情不好,課堂氣氛非常緊張。這時隱約聽到後排同學小聲叫我的名字,我回頭看了一眼。就因為這個小動作,被老師揪起來,命令我自己抽自己的耳光。之前說過,我小時性格懦弱,竟然照做了。自抽了整整一節課。途中抽打的聲音若小了一些,她會提醒我她聽不到了,要求再響亮一點。

下課鈴一響,她一聲不吭徑直走了,我竟不知該不該停下來。同學們看著我,神情複雜,一個個離開課桌安靜無聲地向外走去。我這才把自抽的動作放緩放輕,慢慢停下,並哭出聲來。那時右邊臉已經腫得老高,耳朵嗡嗡響個不停,幾近失聰。

回家後,我媽問我臉怎麼了。我不敢說實話,撒謊摔了一跤。我媽脾氣暴躁,我很怕她去學校吵鬧。有這樣一個潑婦媽媽會感到在同學們面前抬不起頭。而且,根據以往的經驗,她保護不了我。她只會大吵大鬧出她自己那口惡氣,然後爛攤子還是留給我自個兒收拾。

但很快我媽還是知道了。我的一個同學回家給家長說了這件事,剛好那位家長認識我媽,就跑來慫恿我媽去學校鬧。果然,我媽怒不可遏,跑到學校大鬧一場。結果與我想象的一模一樣。同學們議論紛紛:她媽怎麼這麼兇啊?而那位老師,此後一逮著收拾我的機會便加倍地收拾,完了還陰陽怪氣地說:「有本事再把你媽叫到校長那裡告狀啊!」害得我從此再受了什麼欺負就徹底不敢讓我媽知道了。

同後來在四川害怕放學一樣,那段時間最怕的就是上學。每天早上醒來一睜開眼睛,恐懼感就滿滿降臨。

從小就厭惡學校和學習,從小就在盤算輟學和離家出走的事情,但一直沒有勇氣——自己還那麼小,離開了家和學校該怎麼生存呢?想想看,小孩子真的很可憐。

初中一畢業,就向我媽提出不想繼續上學的事。但我媽極其強勢,提了幾次後再不敢提了。直到上了高中,漸漸感到自己真的長大了,辦了身份證了,絕對有底氣出去打工賺錢、獨立生活了,才在高三逮了個機會悄悄退學,跑到了烏魯木齊。我媽媽氣瘋了。那是我對我媽第一次成功的叛逆。

至於那個班主任老師,記得她當時還很年輕,懷有身孕,大約是妊娠反應,才那麼暴烈吧。可那時我才十歲,還是一個孩子呢。她為什麼會那樣憎惡一個小孩子?她肚子裡懷著的不也是一個小孩子嗎?她那小小的胚胎隔著母親的肚皮能感受到這一切嗎?他也會恐懼嗎?他還會對這個世界有信心嗎?……我永遠不生小孩。

之前曾對一個朋友說起過這件事。她聽完後說:「李娟,你就原諒她吧。」

我當然可以原諒她。「原諒」是非常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可是,我有什麼資格去原諒她呢?這樣的暴力和惡意,恐怕只有上帝和佛祖才能原諒吧。我只是一個凡人,我化解不了這種黑暗。尤其是我自己心裡的黑暗。

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