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雪記

記一忘三二 李娟 第2頁,共2頁

雪太厚,到了我家附近,來人連大鐵門都近不了身,得站在馬路上狂喊,驚動我家的狗之後,才能驚動我和我媽。

偏那兩天一直沒完沒了地下雪,蓋了厚厚一層,我媽掙扎著蹚行,齊膝深吶!那人隔著鐵門的欄杆遙遙看了,怪不好意思的,只好也下了馬路,把雙腿插進雪裡,從馬路到大門,幫我們踩出了寶貴的十二個腳印。從那以後,我和我媽每次出了大門,都會踩著這十二個腳印窩子上馬路。謝謝他喔。

進得門來,那人笑道:「雪都把大鐵門埋了一大截,要不是看到院裡煙囪在冒煙,還以為這家人搬走了。」

我媽呢,少不了把健康問題抱怨一番,然後詳盡地羅列全部的家務活兒。那人便理解地嘆息:「這麼大個院子,就你們兩個女人打理,是挺難啊……」

我媽問:「這個地方難道每年都是這麼大的雪嗎?」

那人說:「倒也不是……」

我倆微微地舒心。

然而他又說:「大的時候還沒到呢。」

…………

掃雪本身就是累人的活兒,偏天氣又那麼冷。頭一天還在零下十幾度徘徊,第二天突然跌至零下三十多度。中間連個過渡性的零下二十度都不給。

在剛入冬的兩場大雪之後,我媽還會在雞舍附近掃出一片空地,好讓雞們出來放放風,啄啄泥巴。雞在封閉環境裡待久了,容易缺鈣。可後來……缺鈣就缺鈣吧。

我媽一掃雪就罵狗,說白養了一場,累得半死也不見狗幫個忙。結果後來狗還真幫忙了。我家大狗豆豆是女的,除了能生仔,再沒別的本事。整天招蜂引蝶,院子裡一天到晚野狗來來往往絡繹不絕。時間一久,竟給蹚開了一條大路。只可惜這條路我們只能借用一半——走著走著,就通向了隔壁家圍牆的豁口處。

由於不掃雪,只蹚路,把路上的雪踩瓷了事,漸漸地,那條陷在雪地中的路就越墊越高了,覆著又厚又硬的一層雪殼。原先出了門,得下兩級臺階,如今只需下一級。估計等到過年的時候,就沒有臺階了。

地面上的雪還好說,掏一掏,挖一挖,總不至於把人給埋了。最大的憂患來自屋頂上的雪。我買的這個院子很大,房子也大。是三十多年的老土坯房,牆壁有八十公分厚。剛搬過來時整修房頂,發現椽木上蓋的房泥填了足足一尺深。房泥厚了固然保暖,但分量太沉。大梁和檁條承重了幾十年,全變形了,向下弓著,讓人看了發怵。如今再加上雪的重荷,這房子,真是住得不安穩……

大雪一停,左鄰右舍們趕緊上屋頂推雪,我和我媽……誰都不敢上。

屋頂坡度倒不算太陡,卻因為雪的原因,特滑。今後如果我自己要蓋房子的話,房簷邊定要加一排圍欄,萬一房頂上的人滑下去多少能擋一下;要不就把屋頂坡度修得更陡,搞成哥特風,錐子一樣尖,讓雪停不住,自己往下滑。

唯一慶幸的是阿勒泰市背靠大山,沒什麼風。如果是之前我們生活的那個茫茫荒野中的小村莊的話,這等規模的雪,恐怕早就被西北風吹得把我們整個房子埋得煙囪都不剩一根。

總之那個冬天雪特大,好像要給初來乍到的我們一個下馬威似的。當時的新聞不時報道初冬雪災的事。受災最大的當然不是城市,也不是農村,而是牧區。城市已經和氣候沒什麼關係了。農村冬季正是農閒時節,交通又相對方便,面對極端天氣總有一定的抗衡力量。而牧民們只能被氣候的繩索緊縛著,在深淵中甩來蕩去。在電視新聞畫面上,牧人們把羊一隻一隻從雪堆裡刨出來,有的活著,有的死了。

而當時才十二月中旬,冬天才剛剛開始。

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