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記

記一忘三二 李娟 第1頁,共2頁

我媽在沒人的時候,突然悄悄地對我說:「怎麼辦呢?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信基督教了,到處都傳開了。可是我明明不信啊,我實在沒法信進去啊……怎麼辦呢?」

這事說起來得怪我叔叔。他家的親戚關係盤根錯節,千頭萬緒,複雜得不得了。算下來,幾乎半個縣城的河南人都和他有關係。其中一個四嬸信了基督,於是,半個縣城的河南人都跟著入了教。自從他和我媽結婚以後,便只差我媽一個就全票了。於是大家都來勸說。尤其四嬸,勸得非常誠懇,一定要帶我媽去教堂看看。剛好那天我媽正閒著,她心想:教堂是個啥樣兒的呢?出於好奇就跟去了。

結果這一去,被迫形成了某種事實上的「正式」。教堂的人送給了我媽一本《聖經》和一本《讚美詩》。我媽不好拒絕,收了下來。這一收下來,接受的肯定就不只是兩本書了。從此之後,每次進城辦事,她都跟做賊似的躲來躲去。一不小心遇到親戚,準被拉住去教堂。按說信仰自由,應該誰也奈何不了才對。可是,誰教叔叔家的親戚實在太多了!我媽一拳難敵眾掌。加之教堂的氣氛太肅重,大家都那麼虔誠莊嚴,我媽給嚇得結結實實,一進去再不敢胡說八道。別人讓她幹什麼就幹什麼,熬到出得門來才敢略微喘口氣。

我媽說:「聽經我不喜歡,禱告也總是說不好,但唱歌(讚美詩)還是蠻不錯的。我就喜歡跟著大家一起唱歌。」

她在教堂學會了不少歌,不停誇口說好聽,好聽,簡直好聽得不得了。我連忙讓她唱一首聽聽。

她想了想,說:「忘了。」

又想了想:「只有到了教堂裡,才想得起來該咋唱。」

那年夏天,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一個人住在遙遠無人的荒野中看守著兩百畝葵花地。整個夏天獨自陷沒在廣闊的大地中,面朝黃土,鋤草、打杈、澆地,安靜地侍弄著農活。有時幹著幹著,突然會孤獨地想起某首讚美歌來,於是邊唱邊幹活。茫茫荒野,自得其樂。

她說:「有時候我對賽虎唱,有時對雞和兔子唱。」

那一次,小狗賽虎,大狗醜醜,還有雞和兔子全被帶進了荒野之中,陪伴她在那裡生活了三個多月。

對了,還有一次她唱得最鄭重,最虔誠了。那次叔叔在縣裡生了病,我媽想去看他。但那天她一大早就在荒野中的公路邊等車,等了一上午也沒等到班車過來。她便決定騎摩托車進城。但又非常害怕——之前她從沒騎過那麼遠的路,一百多公里呢。況且當時她的摩托車沒辦牌照,怕遇到交警,只能偷偷走荒野裡的小道。土路的路況差倒罷了,茫茫戈壁,很容易迷路。而那條路她只是聽說過,一次也沒親自走過。還聽說除了春秋羊群經過,那條路上幾乎遇不到任何人或車輛。最危險的是,那段時間她的摩托車還一直有些小問題,油箱裡的汽油也不太多了。她所在的村莊又沒有正規的加油站,都是私人在倒賣汽油,賣油點經常斷油……總之,萬一在荒野中拋錨就慘了,絕對無人可求助的。又正是春天,風沙那麼大……但她還是冒著巨大的風險上路了。

在呼嘯的大風中,她突然想起了一首應景的讚美歌,便一路上大聲地唱個沒完:「千山萬水主伴隨……」

還有一句是:「迷路的時候主在身邊……」

聊以壯膽。

我問:「後來呢?一路上沒事吧?」

她說:「沒事。」

又說:「不過後來真的迷了一次路。」

至於我叔叔,信教的歷史就更悠久了。我媽當初和他結婚時,得知自己嫁了一個基督徒,很是小心翼翼了一陣子,生怕一不留神說錯什麼話傷了人家的宗教自尊心。時間一長,大大鬆了一口氣——這個教徒!也太不地道了!

她說:「他?哼!一進教堂就打瞌睡。直到管事的(大約指的是牧師之類的角色)講完一段經,大聲問‘你們中間誰想上天堂?’他才猛地醒過來,大喊:‘我!’」

自從我媽也入了教,他們兩口子一起去教堂,就結伴打瞌睡。我媽不但打瞌睡,還長長地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