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說:「那些水果奇形怪狀,真想嚐嚐啊,又不敢,一吃就拉!」
又說:「吃飯時滿桌子菜色漂亮得很,什麼都有,可惜全是甜的,吃得犯惡心。」
又說:「後來我餓得頭暈眼花,特想念家裡的蘿蔔乾。幸虧同行的一個老太太帶了一瓶剁椒醬——她們出門可有經驗了。她讓我把剁椒醬拌在米飯裡,這才吃得下去。」
最後說:「拉了三天啊,腿都軟了,連導遊都害怕了。他擔心出事,都想安排我提前回去。」
我說:「聽起來很慘啊,都病那樣了,還玩個屁啊。」
她說:「病歸病,玩歸玩。總的來說,還是玩得很不錯!」
去之前,我倒是沒考慮過鬧肚子這個問題。唯一擔心的是她晚上睡不好覺,她長年神經衰弱。
我問:「你和誰一個房間?她打不打呼嚕?吵不吵你?」
她害羞地說:「她不打呼,倒是我打呼……把她吵得一連幾天都沒睡好,只好白天在大巴車上睡。」
我驚道:「那人家豈不煩死你了!」
她:「我拼命地道歉,還幫她拿行李,她就不生氣了,還一個勁兒安慰我,還幫我打聽治打呼的藥。」
飛機從臺北飛烏魯木齊,六七個小時。下飛機時,她幾乎和滿飛機的人都交上了朋友,互留了電話。
大家都是出門旅行的,所參的團各不相同,免不了對比一番:你們住的酒店怎樣?你們伙食開得如何?你們引導購物多嗎?……踴躍吐槽,很快將各大旅行社分出了三六九等,絲毫不考慮旁邊各旅行社領隊的感受如何。
接下來又開始分享各自的旅行經驗:出門帶什麼衣物好,穿什麼鞋舒服,到哪哪兒國家少不了蚊子油,哪哪兒地區小偷最多,哪哪兒溫泉不錯……我媽暗記在心,回家以後,向我提出了諸多要求:買泳衣,買雙肩背包(終於發現編織袋有點不對了),買遮陽帽,買某某牌的化妝品、去北歐四國……
其他都好說,北歐四國就算了吧……畢竟出錢的是我。我勸道:「那些地方主要看人文景觀,你素質低,去了也搞球不懂。不如去海南島吧。」
看來人生的第一次旅行不能太高階,否則會被慣壞的。
她開始研究我的世界地圖。
一會兒驚呼一聲:「埃及這麼遠!我還以為緊挨著新疆呢!」
一會兒又驚呼:「原來澳大利亞不在美國!」
最後令她產生濃厚興趣的是印度南面的一小片斑點:「這些麻子點點是啥?」
我說:「那是馬爾地夫。」又順手用手機搜出了幾張圖片給她看。
她嘖嘖讚歎了五分鐘,掏出隨身小本,把「馬爾地夫」四個字莊重地抄了下來。
我立刻知道壞事了。
當天晚上,她一回到紅墩鄉,就給我旅行社的朋友打電話,要預約馬爾地夫的團。
我的朋友感到為難,說:「阿姨,馬爾地夫好是好,但那裡主要搞休閒旅行,恐怕沒有什麼豐富的觀光活動。不如去巴黎吧,我們這邊剛好有個歐洲特價團。」
我媽認真地說:「不行,我女兒說了,我的素質低,去那種地方會丟人現眼的。」
以前吧,我家的雞下的蛋全都攢著,我媽每次進城都捎給我的朋友們。如今大家再也享受不了這樣的福利了。我媽開始趕集,雞蛋賣出的錢分文不動,全放在一隻紙盒子裡,存作旅遊基金。
但趕集是辛苦的事,我只好在朋友圈裡幫著吆喝:請買我媽的雞蛋吧,請支援我媽的旅遊事業吧。
大家紛紛踴躍訂購。我媽一看生意這麼好,很快又引進了十隻小母雞。加上之前的雞,估計到今年初夏,日產量能達到十五到二十個蛋。
我們這裡土雞蛋售價為一塊五一個,算下來月收入至少七百元,一年下來能存八千多。我家的奶牛基本上一年半產一頭小牛犢,五個月大的小母牛售價四五千,小犍牛能賣三四千。如果李娟再給補貼一點——好嘛,一年遠遊一次,什麼北歐四國馬爾地夫,統統不在話下。
另外,她老人家作為早些年半道開閃的兵團職工,前兩年剛把手續又辦回了兵團,為此交了一大筆費用。但是從今年開始就可以正式領退休金了,每個月有一千多塊。農村生活基本自給自足,花不了什麼錢,省著點的話,到年底存個萬兒八千不成問題。於是乎,一年近遊兩次,什麼秦皇島峨眉山,也不在話下。
總之,臺灣之行成了我媽一生的轉折點,令她幾乎抵達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之前她拍照時總是抿著嘴,板著臉,絲毫不笑,冒充知識分子。如今完全放開了,一面對鏡頭,笑得嘴角都岔到後腦勺,還學會了無敵剪刀手和賣萌包子臉。
不但染了頭髮,還穿起了花衣服。
我建議:「媽,穿花衣服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當你穿花衣服的時候能不能別穿花褲子?或者穿花褲子的時候別穿花衣服?」
她不屑一顧:「你可沒見人家臺灣人,男的都比我花!」
在臺灣,她還學會了四種絲巾的系法,回家後一一示範給我。
她說:「當時大家在排隊上廁所,廁所門口就是賣絲巾的攤子,只要買他的絲巾,他就教你怎麼系。」
「你買了?」
「沒買。」
「……」
她很自豪:「我記性真好,只教了一遍就全記住了!」
我心想:「要是教了好幾遍還學不會,還不買人家的絲巾,——你好意思嗎?」
她一邊扯著絲巾在鏡子前扭來扭去,一邊感慨:「這是去臺灣最大的收穫!」
我哼道:「好嘛,花了我八千塊學費,就學了個這!」
突然有一天,我媽認真地說:「從此以後,我要放下一切事情,抓緊時間旅遊!」
我以為她徹悟了什麼:「什麼情況?」
她說:「聽說六十六歲以後再跟團,費用就漲了。」
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