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鳳放下勺子:「跟人談戀愛,你就找我。」
「為啥呀?」
「我比白娘子好呀。」
「好在哪裡?」
「白娘子沒胸,我有胸。」
李延生一想,櫻桃妖嬈是妖嬈,但是平胸,胡小鳳粗壯一些,但是大胸;往對面望去,兩隻圓球,將襯衫的口子快撐破了。李延生「噗啼」笑了。
結婚頭兩年,夜裡,胡小鳳愛讓李延生畫臉,畫成戲裡的許仙。李延生:
「你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戲裡的許仙?」
胡小鳳在上邊扭動著身子:「弄著現在的你,我就成了白娘子。」
原來她想變成一條扭動的蛇。
後來,家家戶戶買了電視,沒人看戲了,風雷豫劇團就解散了。劇團百十口人,樹倒猢猻散,大家各奔東西,五行八作,看各人能找著的營生。李延生、陳長傑和櫻桃,一塊兒進了延津縣國營機械廠。機械廠的廠長叫胡佔奎,喜歡看戲,喜歡看《白蛇傳》,便收留了《白蛇傳》的三名主演。李延生當了翻砂工,陳長傑當了鈑金工,櫻桃在食堂蒸饅頭。趕上節假日,或廠裡來了客人,胡佔奎便讓他們三人唱《白蛇傳》。沒人操弦打鼓,三人只能清唱;沒有群演,三人無法唱整本戲,只能唱摺子戲;三人常唱的,便是「奈何,奈何?」「咋辦,咋辦?」一段。三人在臺上「奈何,奈何?」「咋辦,咋辦?」胡佔奎在臺下摸著自己的光頭,哈哈大笑。後來,機械廠倒閉了,三人徹底告別了許仙、法海和白蛇,各人尋各人的活路。陳長傑和櫻桃去了縣棉紡廠,陳長傑當了機修工,櫻桃當了擋車工。李延生去了縣副食品公司,在東街門市部賣醬油醋和醬菜;賣醬油醋和醬菜的櫃檯左邊,是賣花椒大料醬豆腐的櫃檯;賣花椒大料醬豆腐的小白,後來隨軍,跟丈夫去了甘肅,花椒大料醬豆腐也歸李延生賣。
因在不同的地方上班,李延生和陳長傑不像往常一樣天天見面。有時在街上碰到,兩人站下聊兩句天;或相約,一起去西關「天蓬元帥」飯館吃個豬蹄。過去在縣劇團和機械廠,兩人常去「天蓬元帥」,就著豬蹄喝上一口。過去天天在一起,說去就去;如今在不同的地方上班,吃豬蹄就要約。一開始一個禮拜約一次,後來一個月約一次,後來家裡柴米油鹽,吃喝拉撒,事情越過越多,相約的心就慢了。想吃豬蹄,往往一個人去「天蓬元帥」,買個豬蹄拎回家吃。陳長傑的孩子過百天的時候,兩家大小倒聚到一起吃了個飯。陳長傑和櫻桃給兒子起了個名字叫翰林。李延生明白,當年在《白蛇傳》裡,白娘子生了個兒子就叫翰林,後來考上了狀元,現在讓孩子叫這個名字,是盼著孩子將來像戲裡的翰林一樣有出息。陳長傑指著櫻桃說,這名字是她起的。李延生和胡小鳳忙說,起得好,起得好,看翰林的額頭,天庭飽滿,長大錯不了。這次聚會之後,兩人見面又成了斷斷續續。長時間不見面,對方的訊息,都是聽別人說。聽別人說,陳長傑和櫻桃的兒子翰林一歲了;聽別人說,翰林會說話的時候,老說眼前黑,他奶便給他改了個名字叫明亮;轉眼兩年過去,又聽別人說,陳長傑和櫻桃關係變糟了,兩人天天打架。偶爾,李延生和陳長傑也在街上碰到,長時間不在一起說心裡話,一下子又把話說不了那麼深,不好打探對方家裡的私事。有一天,李延生突然聽說,櫻桃上吊了。上吊為了啥?為了一把韭菜。為了韭菜,櫻桃和陳長傑在家裡起了爭執,陳長傑說,有本事你死去,說完出了門。沒想到櫻桃在家裡真上了吊。櫻桃喪事上,李延生前去弔唁,延津有喪家矮半頭的習俗,陳長傑見了李延生,跪下磕頭。李延生忙把他扶起來。陳長傑拉著李延生的手哭了:
「一言難盡。」
李延生只好安慰他:「人死不能復生,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當初我不該找櫻桃,我們不是一路人,找她就是害她。」
「也不能這麼說。」
「怎麼不能這麼說?我們在戲裡就是對頭,她演白蛇,我演法海。」
「戲裡跟生活中,還是兩回事。」
這時李延生看到,櫻桃靈棚上,寫著「早登仙界」四個字。櫻桃遺像前,站著三歲的兒子明亮。明亮一身孝衣,一邊吸溜鼻涕,一邊張著眼睛看李延生。李延生對陳長傑說:
「以前的事就別提了,先把孩子養大吧。」
「如今全縣的人,都知道我把老婆害死了,我在延津沒法待了。」
「就你這麼想,別人沒這麼想。」
「咱從劇團到機械廠,天天在一起,我是什麼人,你心裡還不清楚嗎?」
「我當然清楚。」李延生又說,「以後心裡有想不開的時候,你就找我,我們還一塊兒去‘天蓬元帥’吃豬蹄。」
陳長傑點點頭:「能在延津說心裡話的,也就剩你一個人了。」
讓李延生沒有想到,櫻桃喪事過去一個月,陳長傑就徹底離開了延津。他有一個舅舅在武漢機務段當扳道工,陳長傑帶著三歲的兒子明亮,去武漢投奔了他的舅舅。臨走時,也沒跟李延生打個招呼。
轉眼三年過去,陳長傑來信了,他在武漢又要結婚了,讓李延生去武漢參加婚禮。信寄到了延津縣副食品公司東街門市部。李延生在門市部讀罷陳長傑的信,想起當年和陳長傑在劇團的時候,在機械廠的時候,兩人一起吃豬蹄的時候,諸多往事,不看信全都忘了,一看信全都想起來了,武漢不能不去。晚上下班回到家,便與老婆胡小鳳商量如何去武漢的事。這時胡小鳳不但胸厚,整個身子也厚了一圈;夜裡,不再讓李延生畫臉扮許仙了,自己也不扭動身子了。沒想到她聽說李延生要去武漢參加陳長傑的婚禮,就吐出兩個字:
「不去。」
「老朋友了,不能不去,他在延津死老婆的時候,還跟我說,在延津能說心裡話的,也就剩我一個人了。」
「他死老婆娶老婆我不管,我只問你,你去武漢,路費誰出?」
「當然是我出了。」
「你去參加婚禮,給不給份子錢?」
「當然得給份子錢了。」
「武漢離延津可不近,你一個月才掙六十多塊錢,車票加上份子錢,不得你兩個月的工資?這兩個月我身子一直髮虛,站著一身汗,坐下還是一身汗,我都沒捨得花錢去看病,啊,自己的老婆你不管,倒管別人娶不娶老婆了?」
沒想到一件事引出了另一件事;結婚幾年後,這種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的事越來越多;李延生怕胡小鳳越扯越多,趕緊打住話頭:
「去不去,這不是跟你商量嘛。」
又說,「邀不邀請在他,去不去在咱。」
第二天上班以後,李延生託右邊櫃檯賣菸酒的老孟替他照看賣醬油醋醬菜和花椒大料醬豆腐的櫃檯,他先去找了幾個過去在劇團一起唱戲的同伴,又去找了幾個過去在機械廠一起工作的同事,問他們知不知道陳長傑在武漢結婚的事,有沒有人去武漢參加陳長傑的婚禮。一圈問下來,沒有一個人知道陳長傑在武漢結婚的事;有的人已經把陳長傑給忘了,「陳長傑,誰呀?」經提醒,「哦,哦,他呀,逼死老婆的那個。」看來陳長傑在武漢結婚,全延津就通知了他一個人。既然是一個人,李延生不去,也沒有什麼特殊;但正因為是一個人,不去就顯出來了;顯不顯得出來不打緊,既然只通知他一個人,可見把他當成了在延津唯一的朋友,不去就顯得不仗義了;何況,信中還寫著「餘言面敘」四字,這「餘言」會是什麼呢?可去,明顯過不了胡小鳳這一關呀。他打聽了一下,去武漢來回的火車票一百多塊錢;參加陳長傑的婚禮,隨禮起碼得五十塊錢;加起來快二百塊錢;而李延生每月的工資才六十五塊錢;去一趟武漢,兩個月的工資都不夠,胡小鳳說的也是實情;奈何,奈何?咋辦,咋辦?李延生兀自嘆了口氣。
為了不節外生枝,李延生給陳長傑寫了一封回信。先說了些對陳長傑結婚祝賀的話,又說:「本應前去為兄道喜,無奈上個禮拜崴了腳,無法下地。」最後寫道,「來日方長,餘言後敘。」一句瞎話,把事情打發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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