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和他底妻的故事

二月 柔石 第1頁,共2頁

一

誰都有「過去」的,他卻沒有「過去」。他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了,他的父親在什麼時候離開他而永不再見的,並且,他昨天做些什麼事,也僅在昨天做的時候知道,今天已經不知道了。「將來」呢,也一樣,他也沒有「將來」。雖則時間會自然而然地繞到他身邊來的,可是「明日」這一個觀念,在他竟似乎非常遼遠,簡直和我們想到「來世」一樣,一樣的縹緲,一樣的空虛,一樣的靠不住。但他卻彷彿有一個「現在」,這個「現在」是恍恍惚惚的,若有若無的,在他眼前整齊的板滯的佈置著,同時又緊急地在他背後催促著,他終究也因為肚子要餓了,又要酒喝,又要煙抽,不能不認真一些將這個「現在」捉住。但他所捉住的卻還是「現在」的一個假面,真正的「現在」的臉孔,他還是永遠捉不住的。

他有時仰頭望望天,天老是灰色的非常大的一塊,重沉沉地壓在他底頭頂之上,地,這是從來不會移動過的冷硬的僵物,高高低低地排列在他底腳下。白晝是白色的,到夜便變成黑色了;他也不問誰使這日與夜一白一黑的。他也好象從沒有見過一次紅豔的太陽,清秀的月亮,或繁多的星光,——不是沒有見,是他沒有留心去看過,所以一切便冷淡淡的無關地在他眼前跑過去了。下雨在他是一回恨事,一下雨,雨打溼他底衣服,他就開口罵了。但下過三天以後,他會忘記了晴天是怎樣一回事,好象雨是天天要下的,在他一生,也並不稀奇。

此外對於人,他也有一個小小的疑團,——就是所謂「人」者,他只看見他們底死,一個一個放下棺,又一個一個抬去葬了,這都是他天天親手做著的工作,但他並沒有看見人稀少下去。有時走到市場或戲場,反有無數的人,而且都是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在他底身邊挨來挨去,有時竟捱得他滿身是汗。於是他就想,「為什麼?我好像葬過多少人在墳山上了,現在竟一齊會爬起來麼?」一時他又清楚地轉念,「死的是另一批,這一批要待明年才死呢!」這所謂明年,在他還是沒有意義的。

他是n鎮裡的泥水匠,但他是從不會築牆和蓋瓦,就是掘黃泥與挑石子,他也做的笨極了。他只有一件事做的最出色——就是將死人放入棺中,放的極靈巧,極妥貼,不白費一分鐘的功夫。有時,屍是患毒病死的,或死的又不湊巧,偏在炎熱的夏天,所以不到三天,人就不敢近它了。而他卻毫不怕臭,反似親愛的朋友一般,將它底僵硬的手放在他自己底肩上,頭——永遠睡去的人——斜侵在他底臂膀上,他一手給它枕著,一手輕輕地托住他底腰或臀部,恰似小女孩抱洋囡囡一樣,於是慢慢地仔細地,惟恐觸著他底身體就要醒回來似的,放入棺裡,使這安眠的人,非常舒適地安眠著。這樣,他底生活卻很優渥地維持著了,大概有十數年。

他有一副古銅色的臉;眼是八字式,眼瞼非常浮腫,所以目光倒是時常瞧住地面,不輕易抬起頭來向人家看一看;除了三四位同伴以外,也並不和人打招呼;人見他也怕。有時他經過街巷,低下頭,吸著煙,神氣倒非常像一位哲學家,沉思著生死問題。講話很簡單,發了三四字音以後,假如你不懂,他就不對你說了。

他底人所共知的名字是「人鬼」,從小同伴們罵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於是綴成一個了。他還有母親,是一位討厭的多嘴的欺騙人的老婦人,她有時向他底同伴們說,「不要叫錯,他不是人鬼,是仁貴,仁義禮智的仁,榮華富貴的貴。」可是誰聽她呢?「仁貴人鬼,橫直不是一樣,況且名字也要同人底身樣相恰合的。」有時不過冷笑的這樣答她兩句罷了。

但人鬼卻來了一個命運上的宣傳,在這空氣從不起波浪的n鎮內,好像紅色的反光照到他底臉上來了。說他有一天日中,同伴們回去以後,命他獨自守望著某園地的牆基,而他卻在園地底一角,掘到了整批的銀子。還說他當時將銀子裹在破衣服內,衣服是從身上脫下來的,上身赤膊,經過園地主人底門,向主人似說他肚子痛而聽不清楚的話,他就不守望,急忙回家去了。

這半月來,人鬼底行徑動作,是很有幾分可以啟人疑惑的!第一,他身上向來穿著的那套發光的藍布衫褲脫掉了,換上了新的青夾襖褲。第二,以前他不過每次吸一盅鴉片,現在卻一連會吸到三盅,而且儼然臥在鴉片店向大眾吸。第三,他本來到酒攤喝酒,將錢放在桌上,話一句不說,任憑店主給他,他幾口吞了就走;而現在卻像煞有介事的坐起來,發命令了,「酒,最好的,一斤,兩斤,三斤!」總之,不能不因他底變異,令人加上幾分相信的色彩了。

有時傍晚,他走過小巷,婦人們迎面問他:「人鬼,你到底掘到多少銀子?」

而人鬼卻只是「某某」的答。意思似乎是有,又似乎沒有,皺一皺他底黑臉。婦人或者再追問一句:「告訴我不要緊,究竟有多少?」

而他還是「某某」的走過去了。

婦人們也疑心他沒有錢。「為什麼一句不肯吐露呢?呆子不會這樣聰明罷?」一位婦人這樣說的時候,另一位婦人卻那樣說道:「當然是他那位毒老太婆吩咐他不要說的。」於是疑竇便無從再啟,紛傳人鬼掘到銀子,後來又在銀子上加上「整批的」形容詞,再由銀子轉到金子,互相說:「還有金子雜在銀子底裡面呢!」

人鬼底母親卻利用這個甜上別人底心頭的謠言了。她請了這x鎮有名的一位媒婆來,向她說:「仁貴已經有了三十多歲了,他還沒有妻呢。人家說他是呆子,其實他底聰明是藏在肚子裡的。這從他底賺錢可以知道,他每月真有不少的收入呵!現在再不能緩了。我想你也有好的人麼?姑娘大概是沒有人肯配我們的,最好是年輕的寡婦。」

「但人鬼要變作一鎮的財主了,誰不願嫁給他呀!」媒婆如此回答。

事情也實在順利,不到一月,這個姻緣就成功了。——一位二十二歲的寡婦,靜默的中等女人,來做人鬼底妻了。

她也有幾分示意,以為從此可以不必再愁衣食;過去的垃圾堆裡的死老鼠一般被棄著的命運,總可告一段落了。少小的時候呢,她底命運也不能說怎麼壞,父親是縣署裡的書記,會兼做訴狀的,倒可以每月收入幾十元錢。母親是綿羊一般柔順的人,愛她更似愛她自己的舌頭一樣。她母親總將興化桂圓的湯給她父親喝,而將肉給她吃的。可是十二歲的一年,父親瘧病死了!母親接著也胃病死了!一文遺產也沒有,她不得不給一份農家做養媳去。養媳,這真是包藏著難以言語形容的人生最苦痛的名詞,她就在這名詞中度過了七年的地獄生活。一到十九歲,她結婚,丈夫比她小四歲,完全是一個孩子氣的小農夫。但到了二十一歲,還算愛她的小丈夫,又不幸夭折了。於是她日夜被她底婆婆手打,腳踢,口罵,說他是被她弄死的。她餓著肚子拭她底眼淚,又捱過了一年。到這時總算又落在人鬼底身上了。——命運對她是全和黃沙在風中一樣,任意吹卷的。

當第二次結婚的一夜,她也疑心:「既有了錢,為什麼對親戚鄰里一桌酒也不辦呢?」只有兩枚銅子的一對小燭,點在灶司爺的前面,實在比她第一次的結婚還不如了!雖則女人底第二次結婚,已不是結婚,好像破皮鞋修補似的,算不得什麼。而她這時總感到清冷冷,那裡有像轉換她底生機的樣子呢?後來,人鬼底母親遞給她一件青花布衫的時候,她心裡倒也就微笑地將它穿上了。接著,她恭聽這位新的婆婆切實地教訓了一頓——

「現在你是我底媳婦了,你卻要好好地做人。仁貴呢,實在是一個老實的又聽話的,人家說他呆子是欺侮他的話,他底肚子裡是有計劃的。而且我費了足百的錢討了你,全是為生孩子傳後,仁貴那有不知道的事呢?你要順從他,你將來自然有福!」

她將話仔細思量了。

第三夜,她舂好了米,走到房裡——房內全是破的:破壁,破桌,破地板,——人鬼已經睡在一張破床上面了。她立在桌邊,臉揹著黝黯的燈光,沉思了一息:「命運」,「金錢」,「丈夫」。她想過這三件事,這三件事底金色與黑臉,和女人的緊結的關係。她不知道,顯示在她底前途的,究竟是那一種。她也不能決定,即眼前所施展著的,已是怎樣!她感到非常的酸心,在酸心裡生了一種推究的理論——假如真有金錢,那丈夫隨他怎樣呆總還是丈夫,假如沒有金錢,那非看看他呆的程度怎樣不可了。於是她向這位「死屍底朋友」,三天還沒有對她講過一句話的丈夫走近,走近他底床邊,怯怯地。但她一見他底臉,心就嚇的碎了!這是人麼?這是她底丈夫麼?開著他底眼,露著他底牙齒,猙獰的,兇狠的,鼾聲又如豬一樣,簡直是惡鬼睡在床上。她滿身發抖了,這樣地過了一息,一邊流過了眼淚,終於因為命運之類的三個謎非要她猜破不可,便不得不鼓起一點勇氣,用她女性的手去推一推惡鬼底臉孔。可是惡鬼立刻醒了,一看,她是勉強微笑的,他卻大聲高叫起來,直伸著身子。

「媽!媽!媽!這個!這個!弄我……」

她簡直驚退不及,伏在床上哭了。隔壁這位毒老太婆卻從壁縫中送過聲音來,惡狠而冷嘲的:「媳婦呀,你也慢慢的。他從來沒近過女人,你不可太糟蹋他。我也知道你已經守了一年的寡,不過你也該有方法!」

毒老太婆還在嚕囌,因為她自己哭的太厲害,倒沒有聽清楚。但她卻又非使她聽見不可一樣,狠聲說:「哭什麼,夜裡的哭聲是造孽的!你自己不好,哭那一個?」

一個月過去了。

人鬼總是每夜九點十點鐘回來,帶著一身的酒糟氣,橫衝直撞地踏進門,一句話也沒有,老樹被風吹倒一般跌在那張破床上,四肢伸的挺直,立刻死一般睡去了。睡後就有一種嚇死人的囈語,歸納起意思來,總是「死屍」,「臭」,「鬼」,「少給了錢」這一類話。她只好蜷伏在床沿邊,不敢觸動他底身體,惟恐他又叫喊起來。她清清楚楚地在想,——想到七八歲時,身穿花布衫,橫臥在她母親懷裡的滋味。忽而又想,銀子一定是沒有的,就有也已經用完了,再不會落到她底手中了。她想她命運的苦汁,她還是不吃這苦汁好!於是眼淚又湧出來了。但她是不能哭的,一哭,便又會觸發老婦人的惡罵。她用破布來揩了她自己底酸淚,有時竟輾轉到半夜,決計截斷她底思想,好似這樣的思想比身受還要苦痛,她倒願意明天去身受,不願夜半的回憶了。於是才模模糊糊地疲倦的睡去。

睡了幾時,人鬼卻或者也會醒來的,用腳向她底胸,腹,腿上亂踢。這是什麼一回事呢?人鬼自己不知道,她也怕使人鬼知道,她假寐著一動也不動。於是人鬼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話,又睡去了。

天一亮,她仍舊很早的起來,開始她破抹桌布一般的生活。她有時做著特別苦楚的事情,這都是她底婆婆挖空腦子想出來的。可是她必須奉她底婆婆和一位老太太一樣,否則,罵又開始了。她對她自己,真是一個奴隸,一隻怕人的小老鼠。

不到一年,這位刻毒的婆婆竟死掉了。可是人鬼毫沒兩樣,仍過他白晝是白色,到夜便成黑色了的生活。在白色裡他喝著一斤二斤的黃酒,吸著一盅二盅的鴉片;到黑色裡,仍如死屍一般睡去。妻,——他有時想,有什麼意思呵,不過代替著做媽罷了。因為以前母親給他做的事,現在是全由妻給他做了:補衣服,燒飯,倒腳水。而且以前母親常嚷他要錢,現在妻也常嚷他要錢。這有什麼兩樣呢!

但真正的苦痛,還來層層剝削她身上底肌肉!婆婆一死,雖然同時也死掉了難受的毒罵和兇狠的臉容,然而她仍不過一天一回,用粗黑的米放下鍋子裡燒粥。她自己是連皮連根的嚼番薯;時節已到十月,北風颳的很厲害了,她還只有一件粗單衣在身上。她戰抖地坐在墳洞似的窗下,望著窗外暗慘的天色,想著她苦汁的命運,有時竟使她起一種古怪的念頭:「如果媽媽還沒有死,我現在總不至於這樣苦罷。」但又轉念:「媽媽死了,我也可以死的!」死實在是一件好東西,可以做命運的流落到底的抗拒——這是人生怎樣不幸的現象呵!

她的左鄰是一家三口,男的是養著一妻一子,30多歲的名叫天賜,也是泥水匠,然而是泥水匠隊裡的出色的人。他底本領可是大了,能在牆上寫很大的招牌字,還會畫出各樣的花草,人物,故事來,叫人看得非常歡喜。他有時走過人鬼底門口,知道她坐在裡面流淚,就想:「這樣下去,她不是餓死,就要凍死的。」於是進去問問她,同時給她一些錢。後來終於是想出了一個方法來,根本的救濟她衣食。他和她約定,由他每天給她兩角錢,這錢卻不是他自己出底,是由他從人鬼底收入上抽來的。就是每當喪家將錢付給人鬼的時候,他先去向主人拿了兩角來,算作養家費。人鬼是誰也知道他一向不會養家的,所以都願意。當初,人鬼也向主人嚷,主人一說明,就向天賜嚷,被天賜罵了幾頓之後,也就沒有方法了。

這個方法確是對。她非常黃瘦的臉孔,過了一月,便漸漸豐滿起來,圓秀的眼也閃動著人生的精彩,從無笑影的口邊也有時上了幾條笑痕了。她井井有條地做過家裡的事以後,又由天賜的介紹,到別人家裡去做幫工——當然她的能力是很有限。生活漸漸得到穩定,她底模樣也好看起來,但在這繞著她底周圍全是惡眼相向的社會里,卻起了一個謠言,說:「人鬼的妻已經變做天賜的妻了。」天賜也因為自己底妻的醋意,不能常走進她底門口,生活雖然還代她維持著,可是交給她錢的時候,已換了一種意義,以前的自然的快樂的態度,變做勉強的難以為情的樣子了。

一天傍晚,天賜底妻竟和天賜鬧起來:「別人底妻要餓死,同你有什麼關係?你也知道你底妻將來也要餓死,你如此去對別人趨奉殷勤麼!」天賜也不願向她理論,就走出門,到酒店去喝了兩斤酒——他從來沒有喝過這樣多的酒,可是今晚卻很快地喝了,連酒店主人都奇怪。他陶然地醉著走出,一邊又不自覺的向人鬼底家裡去。人鬼不在家;他底妻剛吃了飯在洗碗。她放下碗,拿凳子來請他坐時,天賜卻仔細地看了她,接著淒涼地說道:「我為了你底苦,倒自己受了一身的苦了!你也知道外邊的謠言和我底女人的吵鬧麼?」

她立刻低下頭,變了臉色,一時說不出話來,眼裡也充滿了眼淚。天賜卻乘著酒力,上前一步,捏住她底手——她也並不收縮——說道:「一個人底苦,本來只有一個人自己知道,我們底苦,卻我和你兩人共同知道的!好罷,隨他們怎樣,我還是用先前的心對付你,你不要怕。好的事情我們兩人做去,惡的事情我們兩人擔當就是了。你不要哭!你不要哭!」

他說完這幾句話,便又走出去了,向街巷,向田畈,走了大半夜。

她也待著悲傷的想:「莫非這許多人們,除一個天賜之外,竟沒有一個對我好意的麼?」

這樣又過去了半年,人鬼底妻的肚子終於膨大起來了。社會上的譏笑聲便也嚴重地一同到她底身上。

人鬼,誰也決定他是一個呆子,不知道一切的。可是又有例外,這又使一班譏笑的人們覺得未免有些奇怪了。

人們宣傳著有一天午後,人鬼在南山的樹下,捉住一隻母羊,將母羊的後兩腿分開,弄得母羊大叫。於是同伴們跑去看見了,笑了,也罵了。人鬼沒精打采地坐在草地上,慢慢底系他的褲。一位小丑似的同伴問他道:「人鬼,你也知道這事麼?那你妻底肚皮,正是你自己弄大的?」

可是人鬼不知道回答。那位小丑又說道:「你究竟知道不知道做父親呀?拋了白胖的妻來幹羊做什麼呢?」

人鬼還是沒有回答。那小丑又說:「你也該有一分人性,照顧你年輕的妻子,不使她被別人拿去才好呀!」

人鬼仍然無話的走了。他們大笑一場,好像非常之舒適。

後幾天,一個傍晚,鄰家不見了一隻母雞,孩子看見,說是被人鬼捉去了。於是鄰婦惡狠狠地跑到人鬼底家裡,問人鬼為什麼去偷雞。這時人鬼臥在棉被裡,用冒火的眼看看鄰婦,沒有說話。他底妻接著和婉地說道:「他回家不到一刻,你底雞失了也不到一刻。他一到家就睡在床上,怎麼會拿了你底雞呢?」

鄰婦忿忿地走上前,高聲向他問:「人鬼,你究竟有沒有偷了我底雞?孩子是親眼看見你捉的。」

而人鬼竟慢慢地從被窩裡拿出一隻大母雞來,一面說:「某,某,它底屁股熱狠呢。」

鄰婦一看,呆的半句話也沒有。他底妻是滿臉緋紅了。

「天呀!你要把它弄死了!」鄰婦半晌才說了一句,又向她一看。拿著雞飛跑回去了。

但這種奇怪的事實,始終不能減去社會對她的非議的加重。結果,人鬼底妻養出孩子來了,而且孩子在周圍的冷笑聲中漸漸地長大起來了。

孩子是可愛的,人鬼底同伴底議論也是有理由的。他們說小孩底清秀的眉目,方正的小鼻和口子,圓而高的額,百合似的身與臂腿,種種,都不像人鬼底種子。孩子本身也實在生得奇異,他從不願人鬼去抱他,雖則人鬼也從不願去抱他。以後,他一見人鬼就要哭,有時見他母親向人鬼說話也要哭,好像是一個可怕的仇人。有時人鬼在他底床上睡,他也哭個不休,必得母親搖他一回,拍他一回,他才得漸漸地睡去。竟似冥冥中有一個魔鬼,搬弄得人鬼用粗大的手去打他,罵他:「某,某,你這野種!」他底妻說:「你有一副好嘴臉,使孩子見你如同夜叉一樣!」鬧了一頓才罷。但這不幸的孩子,在上帝清楚的眼中,竟和其餘的孩子們一樣地長大起來。現在已經有了五歲。

造物的佈置一切真是奇怪。理想永遠沒一次成功的,似必使你完全失敗,才合它底意志。人鬼底妻有了這樣的一個孩子,豈不是同有了一個理想一樣麼?她困苦寂寞的眼前,由孩子得以安慰;她渺茫而枯乾的前途,也由孩子得以窺見快樂的微光。希望從他底身上將她一切破碎的苦味的忍受來掩過去,慢慢地再從他底身上認取得一些人生真正的意義來了。每當孩子睡在她底身邊,她就看看孩子,幻想起來。她想他再過五年,比現在可以長了一半,給他到平民學校去唸兩年書,再送到鋪子裡去學生意。阿寶——孩子底名——一定是聽話的孩子,於是就慢慢的可以賺起錢來了。或者機會好,錢可以賺的很多,因為阿寶將來也一定是能幹的人,同天賜一樣的。於是再給阿寶娶了妻,妻又生子。她一直線的想去,將這線從眼前延長到無限的天邊,她竟想不出以後到底是怎樣了。於是她底臉上不自覺地浮上笑紋,她底舌頭上也甜出甘汁來了。

一天傍晚,人鬼踏進門,就粗聲叫:「某,某,打酒!」

一邊拿了腳桶洗腳。這時孩子在灶後玩弄柴枝,見人鬼這樣,待著看他。他底母親在灶前燒飯,也沒有回答他。人鬼就暴聲向孩子罵起來:「某,賊眼!」

她知道事情有些不好,就向孩子說:「阿寶,你拿了爸爸底鞋來,再到外邊去玩。」

孩子似乎很委屈地走出門外。

一刻鐘後,人鬼自己去打了兩斤酒來,放在灶邊一張小桌子上就喝。她也一面叫,一邊將飯盛在碗裡了。

「阿寶,好吃飯了。」

但這小孩坐在桌邊一條板凳上,不知什麼緣故,卻不吃飯,——往常他是吃的很快的,而現在卻只兩眼望著人鬼底臉,看他惡狠狠的一口口地喝酒。他母親幾次在他身邊催:「阿寶,快些吃飯!」又逗他,「阿寶,比比誰吃得快,阿寶快還是媽媽快。」但無論怎樣,總不能引起阿寶底吃飯心來。他似乎要從人鬼底臉上看出東西來,他必得將這個東西看的十分明瞭才罷。但人鬼底臉上有的什麼呢?罩上魔鬼的假面具罷?唉!可憐的孩子,又那能知道這些呢!只好似惡星照著他底頭上,使他底烏黑的兩顆小眼珠釘住人鬼底臉紋看。忽然,他「阿喲!」一聲,就將小手裡捧著的飯碗,落在地上去了,碗碎了,飯撒滿一地。他母親立刻睜大眼睛問:「阿寶!你怎樣了?」

可是阿寶卻只「媽媽!媽媽!」向他母親苦苦的叫了兩聲。她剛剛彎下腰去拾飯,人鬼已經不及提防地伸出粗手來,對準小孩底臉孔就是一掌,小孩隨著從板凳跌下,滾在地上,大哭起來了。

他母親簡直全身發抖起來的說不出話去抱起小孩,一時拍著小孩底背,又擦著小孩底頭上,急迫地震著牙齒說:「阿寶,阿寶,那裡痛呵?」

而阿寶還是「媽媽!媽媽!」苦聲的叫。她飯也不吃了,立刻離開桌,到她底房內去。將阿寶緊緊地摟在胸前,搖著他,一手在他背上輕輕地拍。小孩還嗚咽著,閉了兩眼,呼吸也微弱了,不時還驚跳的叫「媽媽!痛呵!」

人鬼仍舊獨自在那裡喝酒,吃飯,一碗吃了又一碗,半點鐘後,她見人鬼已經死豬一般睡在床上了。她忍不住了,向他問:「你為什麼這樣狠心打小孩?你究竟為什麼?阿寶犯你什麼呢?你從那裡得了一股惡氣卻來向小孩底頭上出?你究竟為什麼呀?」

人鬼突然兇狠地咿唔的說:「某,誰都說是野種!某,我要殺了他!」

她真是萬箭穿心!似乎再沒有什麼可怕可傷心的話,在這「野種」二字以上了。她立刻向人鬼罵,雖然她是一個非常懦弱的女人:「你可以早些去死了!惡鬼呀!不必再和我們做冤家!」

但人鬼又是若無其事一般的睡去了。

小孩在被打這一夜就發熱,第二天就病重了。以後竟一天厲害一天,雖經他母親極力的調護。終於只好向天賜借了兩元錢,請了一位郎中來,雖然在藥方上寫了些防風,荊芥之類,然而毫無效驗,她請了兩回以後,也就無力再請了。後來又因為孩子常在發熱中驚呼,並且向她說:「一個頭上有角的人要拉我去,媽媽,你用刀將它趕了罷!」的話,她又去測了一個字。測字先生說是小孩的魂被一位夜遊神管著,必得請道士念一番才好。她又由天賜底接濟去請道士來。但道士念過咒後,於小孩還是徒然。於是她除了自己也天天不吃飯不睡覺的守著,有時默禱著菩薩顯靈保佑以外,再沒有什麼方法了。

這樣兩個月,看來小孩是不再長久了。她也瘦的和小孩一樣。

一天下午,天氣陰暗的可怕。小孩在床上突然喊著跳了起來,她慌忙去安慰他,拍他,但樣子完全兩樣了。這小孩已經不知道他母親說什麼話,甚至也不認識他底母親了。他只是全身發抽,兩眼緊閉著,口裡嗚嗚作咽,好像有一種非常的苦痛在通過他底全身。

她知道這變象是生命就將終結的符號。她眼淚如暴雨般滾下,一時跑到門外,門外是冷清清地沒有一個人,又跑回房內推他叫著兒子,可是兒子是不會答應了。她不知道怎樣好,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想跑去叫天賜,問他有無方法可使孩子再活幾時。可是天賜和人鬼一同做工去了,她又不知道他們是在什麼地方。她只是在孩子耳邊叫,小孩一時也微微地開一開眼,向他母親擲一線恩惠的光,兩唇輕輕地一動,似乎叫著「媽媽」,但聲音是永遠沒有了。

她放聲大哭,兩手捶著床,從此,她底理想,希望,是完全地被她底兒子攜去了。

鄰近有幾個女人聞聲跑過來,一個更差了一位少年去叫人鬼。這時天將暗了,也該是人鬼回家的時候。

一息,人鬼果然回來了,在他後面,懊傷地跟著天賜。人鬼走到小孩底屍邊,伸出他前次打他的手向臉上一摸,笨蠢的發聲道:「某,死了!」

接著是若無其事一般,拿腳桶洗腳。——他對於死實在看得慣了,他不知每年要見過多少的死屍,象這樣渺小的一個,又值得什麼呢。

天賜也走到小孩的屍邊,在他額上吻一吻,額上已冰一般冷了。他想,沒有方法。又看一看正在窗邊痛哭的她,同時流了幾滴淚,嘆了一聲,仍然懊傷地出去了。

人鬼洗好腳,走到灶邊一看,喊:「某,吃飯!」

她簡直哭的死去,一聽這話,卻甦醒的大罵了:「鬼!孩子是你打死的!你知道不?就是禽獸也有幾分慈心,你是沒有半分慈心的惡鬼!你為什麼不早去死了讓我們活,一定要我們都死了讓你活呢?惡鬼……」

人鬼終究還是毫無是事的。知道飯是沒有吃了,就摸一摸身邊,還有幾個角子,他一邊叫:「某,回來去拋。」

一邊又走出門外去了。

房內只剩著傷痛的母親和休息的小孩。一種可怕的沉寂蕩著屋內,死底氣味也繞得她很緊很緊。天已暗了,遠處有梟聲。她也無力再哭了,坐在屍邊回想,——從小父母是溺愛的,一旦父母死了,自己底人生就變了一種沒有顏色的天地。人鬼是她底冤家,但賴天賜底救濟與幫忙,本可稍慰她沒有光彩的前途,而現在,小孩被打,竟死了!——她想,所謂人間,全是包圍她的仇敵之壘,好似人類沒有一個是肯援救她的救兵,除了天賜。但天賜也竟因她而受重傷了!她決定,她在這人類互相殘殺的戰場中,是自己欺騙了自己二十八年!現在一切前途的隱光完全吹滅了,她可以和孩子同去,仍做他親愛的母親去養護他,領導他。除出自殺,沒有別的夢再可以使她昏沉地做下去了。

這樣,她一手放在孩子底屍上,幾乎暈倒地立了起來。

十一

天很暗了,人鬼酒氣醺醺地回家來。推進門,屋裡是漆黑的,而且一絲聲音也沒有。他「某,某,」的叫了兩聲,沒有人答應。於是自己向桌上摸著一盞燈,又摸了一盒洋火,一擦,光就有了。但隨即在他身前一晃,他只好放直喉嚨喊了:「某!某!某!吊死!吊死!吊死!」

鄰里又聞聲跑過來,天賜是第一個。他一眼望見她掛在床前,便不顧什麼,立刻將她解下。但很奇怪,小孩的死屍竟裹在她底懷中。她底氣已經沒有了。她還梳過頭,穿著再嫁時人鬼底娘給她的那件青花布衫。用麻繩吊死的,頸上有半寸深的青痕,口邊有血。

鄰里差不多男男女女有十多人,擠滿了門口和門外。屋內也有四五位年紀大些的在旋轉,都說,似乎嘆息而悲哀地:「沒有辦法了!死了!」

人問人鬼,有沒有出喪的錢呢,人鬼說方才還有兩角,現在是喝酒吃飯用完了。他們倒反而笑起來。於是商量捐助;而人鬼似乎以為不必,到明天揹她們母子向石坑一拋,就可以完事,不費一個錢的。鄰居都反對,說是石坑只可拋下嬰孩,似她母子是使不得,必須做一壙墳,安慰她困苦了一世。人鬼是沒有話說,天賜卻忍不住了,開口說:「同呆子有什麼商量呢!當然要做一壙墳,你們不必費心,一切喪費我出。就在明天罷!」

十二

第二天,一具松板的油漆的棺材,裡面睡著一位母親和孩子,孩子臥在母親底身邊,上面蓋著一條青被,似非常甜蜜地睡去了。棺材被另兩個年輕泥水匠抬著——一個就是前次在南山嘲弄人鬼的小丑,此刻是十分沉默了。——人鬼和天賜都低頭跟在棺後面,天賜手裡捻著冥紙與紙炮,人鬼揹著鋤。在棺前,還有一人敲著銅鑼,肩著接引幡,鑼約一分鐘敲一下,幡飄在空中。七人一隊,兩個死的,五個活的,很快地向著亂草蓬勃的山上移動了。

路旁有人冷笑說,「她倒有福,兩個丈夫送葬。」但是悲哀她的人似乎也很多。

晚上,人鬼從葬地回來,走進門,覺得房子有些兩樣了,似被大水衝過一樣。他有些不自在;他是從來沒有不自在過的,所以不多久,終於覺著,「死了」,「葬了」,「完了」!仍和往常一樣,拿腳桶洗腳。

以後,他還是喝酒,抽菸,放死人在棺內,過他白晝是白色,到夜便成黑色了的生活。不過連「某」字也很少了。走進酒店,仍將錢放在桌上,店主人打酒給他,他仰著頭喝了就走。餓了,走進飯店去,也一聲不響的將錢放在桌上,飯店主人也以最劣等的飯和菜盛給他,他也似有味無味的吃完了。以後,他除出給人家將死屍放下棺,幫人家抬去葬,於是自己喝酒抽菸以外,和人們的接觸也很少了。有時,他也到他妻子的墓邊坐一回,彷彿悲痛他先前對待她的錯誤似的,但又似乎還是什麼也沒有。不過些微有個觀念,「死了」,「葬了」,「完了」!

天賜經過這一次變故以後,心也受了極大的打擊,態度也不似先前之和善,令人樂於親近了。除出認真的照常工作以外,對於別人底訊息一概不聞不問。他想到:「人只有作惡的可以獲福,做好人是永遠不會獲福的。」但他也並不推究那理由。以他的聰明,不去推究這個理由是可惜的。

此外,一班觀眾和喜歡講訊息發議論的人,倒更精彩,更起勁,更有滋味一般,談著「人鬼和他底妻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後,還是一談到人鬼和他底妻,就大家譁然地說,「這真是一件動聽的故事呀。」

1928年9月16日一篇告白

妹妹在樓下叫我:「哥哥,可以吃藥了。」我沒有回答,趕緊地揭起小襟來揩了一揩眼淚,又用一枚碎去了一角的小鏡子,照了一照自己的臉,心裡微悲地想:「不會被人瞧出我是在哭過麼?」但帶著紅紅的眼圈,就不得已地走下樓了。

藥的滋味太苦了,簡直麻裂了我的喉和舌。但一個要想吞金的青年竟喝不下一杯苦的水麼?——是的,我很知道,在妻的小箱子內,有一隻紙的小方盒,裡面藏有一隻重四錢的赤金戒指,這可以解決我和他們中間的一切糾紛與煩惱了。但當母親走近時,自己又轉過頭閃開了。「還是走出屋外罷,」心想,——何苦以自己的秘密,宣示給慣好怪論的偵探似的家人們知道。

瘦長的影子落在田中成了灰色。長工正在田中耕田,對隔岸的農夫說:「是稻株活了呢,還是自己沒有氣力?假使自己有氣力,哪怕犁頭被鬼拖著呵!」因為那個農夫嘆——田真難耕嚇!他們都沒有留心我。我是低著頭,慢慢地向西北小山走去。

「有誰會了解你?有誰會了解你?」一邊就向山腳的c君的墳前俯蹲下去了。「朋友,我的朋友,生命之綿延,究竟等待著什麼呢?一個吞人的浪頭過去了,接著又是一個;渣滓一樣的我了,被權威所鞭撻著前去,究竟有什麼意義呢?」自己含淚地念著。

午後的秋陽曬在背上很熱,於是淚涔涔地滴到草葉上,又滲入到墳土中去了。

前天晚上父親對我說:「你很有些暮景了!一個青年,竟這樣憔悴,連背都駝了。」父親的語氣很淒涼。但我是呆站在慘淡的燈前,燈光是如青色的假面一樣,照罩在我的臉上。寂靜了一息,他接著說:「你今年正是二十五歲呀,正該是壯氣凌人的時候。你自己知道麼?你卻帶了一身的悲和痛,躲避在家裡,負了百萬債似的。什麼心事呢?誰給你有委屈麼?還是你怨你自己之不得志?」父親是讀熟一冊《三國演義》的,接著他又要搬出「諸葛亮躬耕在臥龍山」的時候的故事來了。我無心聽他,就趁著小妹妹的哭,勉強做著笑容去逗她玩了。父親是忘記了當日晝後他對我問他要錢買郵票時的態度的,蹙著眉說:「兩塊錢買來又用完了?」——「父親呀,郵票除出貼信以外是沒有別的用處的。我也並沒有多寫空言信,一年來,因心境更惡劣,筆頭也更懶了。雖有時是重要的郵件,不掛號也可以,而我總掛號了,但這能多費多少呢!」可是我沒有將這話說出口來,說出來誰又會料到父親的威權將使用到哪裡為止呢?在我的家裡,變故是頗難逆料的。何況那時母親正從房裡出來,十分疲倦地說:「曬著的谷,還待去翻一翻;你不翻,我不翻,還有誰翻呢?個〔個〕做客一樣。」當時父親即刻從眠椅上站起來,說:「你睡你睡,我去翻,我去翻。」父親走到曬場,我也跟到曬場,父親回到屋內,我又跟到屋內;只是默默地,默默地,並沒有向父親說一句「讓我來翻」。

我近來本有一個新的決定了,——新的生,同著新的死。

前年在n埠做小學教師,結果和校長大鬧一場而被辭退。去年到p京讀書,陽在p大學旁聽,實則是跑馬路與借錢。今年春夏,在滬在杭,一些沒有事做,只在滬杭車道上,來回地瞎跑了幾趟罷了。秋開始,病也開始,結果不能不還家鄉了。初到家,給友人的信上這樣說:「山村邱壑尚可玩,〔因〕為我是〔詩〕人,還可著作。」半月後,這麼向友人說了:「家中嘈雜糾紛,不能讀終一篇書,除吃藥外,於我身毫無裨益。」近來呢,簡直詛咒了:「萬罪的家庭,萬惡的家庭,他要我的性,他要我的命!」

母親是愛我的,父親也愛我,妻,更不用說了;此外哥哥妹妹,總之沒有一個不愛我!幾天前,母親燒了一隻雞給我吃,我再三地要他們同坐在一張桌上,可是他們坐下了,卻縮回他們向放在我的前面的雞碗伸來的筷。母親對妹妹說:「雞二哥吃的,分了是不滋補的。」這證明他們之用了全力來愛我。可是我卻並沒有從這隻雞上得到一臠肉的補益,我反而一天天地更瘦了。因此,我想:「用了新的決定來衝破這牢籠的圍範罷!」我要脫離家鄉了。

密司東差人送給我一封信,我非常快樂。拆信時正在吃飯,就連飯也吃不下去了。父親疑惑地一邊吃著菜,一邊問:「誰給你的?」一邊又拿去了這個信封仔細地斜看著。我不能不撒謊了,「一位姓陳的。」「東緘」,這是發信者的簡單的兩個字,因此,也不能不叫父親相信了,笑起來說,「陳字的耳朵寫作一直,真是個性子粗魯的人寫的。」

母親流著淚,流著淚,人們個個默默地。哥哥到處去問菩薩,都是悶頭,於是伏在香案前哭了。字測過了,課卜過了,都說侄兒之病難醫。「因為生下就沒有根,沒有根是怎麼會長壽呢?」但侄兒今年六歲了,現在是不思食,氣息奄奄,眼也終日閉著。「這兒是太不中用了!」父親嘆息而流涕。

一邊,我的二週的孩子,更身熱的猛!「寒熱病是不要緊的,」本來有人對我這樣提議,「熱是給他發的愈透愈好,假如這是生來第一次。」不是不懂事的妻,卻又驚又急,因為已經四潮了。兩手抱著,又不住地叫我倒茶給孩子喝,一杯了,又一杯,我竟在房內做茶房。

父親終日不滿意,母親呢,「人老了,可以不要活,怕也怕煞!」常這樣怨著。有時我不自然地勸了一句,卻引起母親更重地說,「怕也怕煞!假如你在外邊,老鴉叫了一聲,就想到你了,——好呢,還病著?但你哪裡能知道!只說要向外跑。」當然,這由我不能體貼他老人家的意思,但家裡病人之多,實在該詛咒了,有的患寒,有的患熱,有的腳上患溼瘡,有的背上發水泡,霍亂,痢疾,竟連傭人都個個在床上呻吟。醫生一來就半天,老是吸著旱菸坐著;買藥的人往來不住地跑。因此,兩三隻藥罐,竟一天到晚哭泣了。

妻抱子給我這麼說:「他,你抱去罷,我呢,腰很酸,怕在今天了。」一個陽光紅焰的早晨,她說的是關她懷孕十月的事。我不能不急忙將書冊收起,接了孩子來,且逗他玩。母親要給侄兒到五里路外的廟裡去求藥。妻說:「你請母親不要去罷,我一定在今天了。」母親走了,她急來,就沒有方法的。於是我向母親說明,一邊請哥哥代去,一邊母親去叫產婆,因為還有別種的機宜。十一時,她產下了,產婆適來。人們忙亂著,拿紙,拿布,拿艾,拿姜,拿剪,拿帶,——空氣十分緊張起來,我莫名其妙地做了打旋的人眾中之一主角。也因嬰兒來的太速了,使什麼都不及備。嬰兒喊的十分厲害,她被落在極粗糙的毛紙上,胎盤,臍帶,血,打成一團。房內溫度可以穿袍子與馬褂,嬰兒的兩臂顫抖著,痙攣著。我看了不忍就躡足走出來;而人們又輕問著——雄呢?還是雌?好像在這兩字上,就含著他或她的終身極異樣的命運似的。我可不以為意,就隨便的說出來了。妻早向我說過,「你家人是不喜歡養女的,也因你族沒有一個好女兒,非寡婦即私通。你父親是常常罵你妹妹的!」「哼,我可偏要寡婦或私通的做女兒。」我常似笑非笑的這樣答。

經過一陣喧鬧之後,家裡的空氣才稍稍平靜。我是跑的十分疲乏了,坐在椅上,眼看天上,這樣想,——我已有了生的經驗了,經此以後可再不要生!

白雲經西飛東,我常要疑心飛不飛過我的頭上?不是我的痴呆,被證明了。「仰頭望天,真閒著呢!」家人譏笑的聲音,不僅嫂嫂一個。雖然我是掛著養病的招牌,可是不能在我的身上尋出瘡患來。「神經衰弱」,神經又怎麼會衰弱呢?明明閒著玩罷了。「你的哥哥真忙呵,從正月初一日起到年滿,沒有一天安坐過。」一天,母親對我這樣說,而父親接著疑問道:「一個時刻忙,卻很高興;一個閒著玩,反愁煞似的。」這時一位親戚在旁邊插嘴道:「讀書是勞心者呀!」我不覺心頭立刻悽楚起來,眼將滴下淚,又迴避過了。

母親常常收拾了這塊破布,又收拾那塊;整理了這個小籮,又整理那個。手浸在冷水中要顫抖,夜間在燈下縫補要出眼淚。常常說:「活不多久了!明年兄弟分分清,安息幾年。」「還有小女兒呢?」父親問。「送給陳家算了。」有時我不自量的也插進一句:「妹妹還得多讀幾年書。」而母親的答覆總是:「你在鼓上打盹!」近來,我很明白自己在鼓上打盹了,從父親的怒罵裡,從母親疲乏後的唉息裡,從家人的私語裡,或糾葛與吵鬧裡,已真正認識了自己微末的影子——但已有新的決定了!

「外面西北風這麼大,向哪裡來?」傍晚父親問我,我不能回答,而那位在耕田叫怨的長工卻代說道:「從西山上走下來呀,跑山過了。」態度幾分駭異。但是父親簡短說:「你的藥真白吃!」半晌又說:「你怎麼會驀生雞一樣。」我止不住滴下淚,幸天已暗,門角落後,會有誰見呢?

晚餐擺好了,我前去吃。席間,人們很少有話,竟連子侄輩都一聲不響。我呢,低頭眼看著飯碗,一粒一粒地向嘴角邊送。「我為什麼要坐在這裡吃飯呢?」自己總覺不出解答的理由。「呱呀,呱呀,」房內新生的小女叫了,我明白——忍耐!努力,我已有了新的決定了。

赤金的想念,至此已忘卻。

一九二六,秋書信

致雙親(約1917年)父母親:兒於昨日接讀阿哥信後,知雙親福體安好,甚慰兒念。兒自得雙親前函後,無日不念家中情況,恨不能插翅飛來,一見雙親以為樂。兒亦轉念,兒若能平安在校,於身體則晨昏謹慎,飲食適宜;於功課則克勤自進,努力前行;修養品性,完美人格,雙親亦樂而不念矣。故兒現今居校,靡不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也。近日天氣日冷,……(原信至此,後缺)致許峨(1930年10月20日)親愛的同學、許峨兄:

我們相見雖只有三數次,但我們早有互相的瞭解,所以我不辭冒昧地寫給你這封信,希望你安靜地讀完,如有錯誤的見解,更希望有所指正。

你現在或者在怨我,在罵我,我都接受。因為在這個時代,緊要的是我們的事業。我們的全副精神,都應該放在和舊時代的爭鬥上。「一談戀愛,便無聊了」,我常常是這樣說,這並不是詛咒戀愛,輕賤戀愛,因為戀愛多半有角,有角便有糾紛,有了糾紛便一定妨害事業。賢明如兄,想早知道的。

在我,三年來,孤身在上海,我沒有戀愛。我是一個青年,我當然需要女友,但我的主旨是這樣想:「若於事業有幫助,有鼓勵,我接受;否則,拒絕!」我很以為這是一回簡單的事。

一月前,馮君給我一封信,我當時很躊躕了一下;繼之,因我們互相多於見面的機會的關係,便互相愛上了。在我,似於事業有幫助,但同時卻不免有糾紛;這是事實告訴你我,使我難解而且煩惱的。

你和馮君有數年的歷史,我極忠心地希望人類的愛人,有永久維持著的幸福。這或許馮君有所改變,但你卻無用苦悶,我知道你愛馮君愈深,你亦當願馮君有幸福愈大;在我,我誓如此:如馮君與你仍能結合,仍有幸福,我定不再見馮君。我是相信理性主義的。我坦白地向兄這樣說。兄當然不會強迫一個失了愛的愛人,一生跟在身邊;我亦決不會奪取有了愛的愛人,滿足一時肉慾。這其間,存在著我們三個人的理性的真的愛情,希望兄勿責備馮君。我們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們所需要做的是事業,戀愛,這不過是輔助事業的一種次要品。在我們,我們是新時代的新青年,我相信一定可以解釋明瞭,圓滿結束的。所以我向兄寫這封信。

聞兄近來身體不好,希善珍攝!並祝努力!

弟柔上

十月二十日致馮雪峰(1931年1月24日)雪兄:我與三十五位同犯(七個女的)於昨日到龍華。並於昨夜上了鐐,開政治犯從未上鐐之紀錄。此案累及太大,我一時恐難出獄,書店事望兄為我代辦之。現亦好,且跟殷夫兄學德文,此事可告大先生,望大先生勿念,我等未受刑。捕房和公安局幾次問大先生地址,但我哪裡知道。諸望勿念。祝好!

趙少雄

一月二十四日

〔背面〕:洋鐵飯碗,要二三隻,如不能見面,可將東西望轉交趙少雄。致王清溪(1931年2月5日)請將此信掛號轉寄至閘北橫浜路景雲裡23號王清溪兄收。

清溪兄:在獄已半月,身上滿生起蝨來了。這裡困苦不堪、飢寒交迫。馮妹臉堂青腫,使我每見心酸!望你們極力為我倆設法。大先生能轉託得一蔡先生的信否?如須贖款,可與家兄商量。總之,望設法使我倆早日脫離苦海。下星期三再來看我們一次。借錢給我們。丹麥小說請徐先生賣給商務。

祝你們好!

五日日記

逝影平復二十一歲(1922年5月21日—12月7日)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一日

一回想,就覺到二十年的人生,不知怎樣過去!我記得我是一個小孩子,人家說我是個伶俐的孩子。一個人耍子或和同伴耍子,都顯出十二分的活動和細緻的個性。我的口和眉目的特好,也常使人來吻我。我最愛看圖畫,所以別人也用些圖畫來作誘我接吻的交換品。慢慢地能讀書,天天地自重起來,成長到稍解世事,由青年期到結了婚,直至現在,一切在我身前卻不知怎樣過去。雖然常常留心過人生問題,或和幾位吃素的婦人談論,但總模糊了結或棄置如故,總說不出怎樣的一回事來。我已經到開花期和結果期了。假如再不想想,以後的生命也無用繼續。但是第一事,還是自我的努力罷!

去帆總望著風順。

天雲的變化,不要驚破我心,阻止我的去路。那些微波細浪,總能戰勝他。

五月二十二日

幾天來,竟似醉非醉的和酒後一樣。在教室只知有我的一個軀殼,到校園中走走,朋友的目光,也異常閃視我。自己不能說出什麼是我所必要,在現在過了,要來的我預先想著。不過,朋友們的笑聲,是無意義的衝動罷!否則,明明是穿件白色的衣服,人人常有的事,大家都吃驚地多看他兩眼,笑他三聲呢?狂人院裡的人們,神經錯亂了的,決不止一個。我對朋友說,朋友!別說我罷!不是我害什麼亂思。

幸福為什麼不能假借?

看一回花,奏一曲琴,愈覺不能安慰。罵一頓自己,在頭皮上椎擊一下,也難提醒。

假定宇宙間僅我一個人,我想一切自由了。但是看,天空的鳥和花中的蝴蝶,何嘗是孤單的呢?飛翔棲息,棲息飛翔,都似自由之神一樣。

天色也陰沉沉的和心同樣。還颳著風,弄得梧桐樹枝搖擺不定。

五月二十四日

雨,你可不必下了!

你決不能洗淨那——

老農足上的汙泥,

少女面上的淚痕,

和我心中的憂傷痕跡。

五月二十七日

下午四時後,風漸漸地將雲掃開。太陽和處女一樣斜看我兩眼,依舊赧然回去。我急著要發洩我的遊意,西子湖畔已久矣不見我的影子了。朋友多不勇敢,我激勵他們毋須膽怯。並且說:下雨是天做的事;玩,是人事;不相干的。

一個賣蒲薺的女孩子,〔見〕季章同我挑選〔蒲薺〕,她拿去遊客遺在條凳上的幾個銅子。她異想天開,但還疑惑——不敢。〔她〕隻立著,恐怕我們是騙她,〔怕〕我們是頑徒。季章說:這是人類的罪惡!可惜連小孩子也明白了。

快樂!苦痛!在人間不知纏繞了幾多年。我幾番地想過,總不明瞭其何來何往。人是絕對值,他不過是偶然加到的正負的符號。這句話是何等地沒煞人生的滋味?但仔細地觀察,在一秒間可以左右了人生向哪條路,人生的真主宰又何嘗有呢?聽!笑聲的親熱,偶然麼?非麼?

想到,怕已絕望了!

五月二十八日

人類怎樣也做猴子騎綿羊的把戲呢?明明是同祖宗的子孫,居然這一部分,可以使役那一部分。竟有什麼不變之理?上帝,請告我!我實在不懂身價不同的話!

看看階下的小孩子,決待用我的手援他。但是,我不能有我自己的手〈的手〉,怎樣呢?

呼聲,不單我有,

朋友們也有!

不單朋友們有,

人們都有!

不單人們都有,

那唧唧的小蟲,

喈喈的小鳥也有!

五月二十九日

哭,無論如何是沒效的。要模仿肩膀上荷著鋤望田中去的農民,或手裡執著錘看著鐵打下去的工匠才好。

五月三十日

寫了一句格言:

「願你成就你心要做的事。」

五月三十一日

今天即古歷的端陽,又湊到歐西的什麼整潔節(cleanupday)。適值天氣又晴了,陽光也分外的姣好,所以鬧得處處是人,——穿著新衣服,帶副愉快的容顏,游離淡素一樣。我也乘船進西子湖內,拿我所應享受的一份樂趣和那些孩子們一樣。

夜裡得到父親一信,說本月十七日晨,產生了我愛,即是我的幸福。究竟是幸福還是苦痛,除了上帝是憐憫我知道外,我自己想不出來。不過一靜心,就感到精神界的不安,血也迴圈的愈快,眼前樂趣,立即飛散!

睡也睡不著,身子明明躺在床裡,好似麻繩捆綁了一樣。心箭亂髮,將過去二十一年中的生涯,能再生者皆應弦無漏。看看一彎新月又很好,且好久沒見她。想起來到她的光波中數數我的未來之步!

六月一日

老實說一句,我總說不出自己等於什麼。「人總是人」,談何容易,證明這一段,我恨不自成科學家。這個就算是我了,軀殼的外現和內心的要求,相差太遠,細至一毛一發我也不能自己管束了!

我是自己的我麼?否則,自身的事,會難解決的?

六月二日

依著運命擺佈,似無舵之船的在海洋中飄流,目的之岸,萬難抵達。違反了,卻又難能,而我又不願,——逆流是不慣行的。怎樣呢?人生的樂趣,究竟怎樣向著適合之路上去走?

只有假設和想象,是畢生一切安慰的幸福罷!

夜中月色頗好,唯似憂悶者之心的模糊耳。我和影總兩相認識,而且一切神秘亦互相瞭解。不似人們的個個中間隔著一條望不到邊岸之河。

六月三日

幾天來,天色溫度都一樣。

早餐未吃,五時半起來照常讀truecitizen。一時後,就到校園裡坐著讀我的《少年維特之煩惱》。當一個朋友問我時——haveyoutakenbreakfast?就簡單一句——吃了,明白而且完結。何必實說使朋友們對我異樣。

我對朋友說,我大昏迷所以多懶懈,而且自己亦幾次的難療此病。我現在想到了,只有我唯一的愛人,給我一個誓言的信,——若我的努力沒希望,伊即同我焚燒關係了,這樣的深強刺激外,我再難抖擻我的精神向著理想之路費盡心情跑。朋友說——可假定麼?我願費神。我說——我自己已多次假定過,總不能實現而且相差太遠!

六月四日

我很景仰伊之美,在不談不笑間;談笑間,就怨伊之美是不真潔了。

當我們晚餐後在水星閣邊散步。一位老婆婆和藹而親熱地走近我們。我想——告我們什麼神秘罷,否則,就請求我們的指示呢。驚駭極了,聽完她第一句話「先生們,給我一個銅子」。

六月五日

我最恨是愛的不能融洽,不相瞭解。晨間朋友們也談起來。一個朋友說,他費盡內心的運算和措置種種的方法,傾注到伊的周身,想酉發酵永久的愛力,——結成夫婦。但伊總百般迴避,說這是一切苦痛的淵藪。究竟是否淵藪,誰也不易猜得。不過自古即有例,青年們多不能明瞭。雖則這是人生最幽秘奧妙之事,而且超脫知識、意志之外的;但必有一次可以想到的。

季章說,要追不到快樂的人生快樂,只有暫時錯誤了的幻想!我對於這句深刻而尖利的呼聲,竟麻木了周身的靈肉。

六月六日

無論人生的目的是在什麼,在事實上確可證明一般生物的本能是歡喜快樂而回避苦痛。但是快樂不能得到而苦痛不能迴避的時候,以後的生命,將怎樣維持?

瞻前顧後,身如處在白茫茫的洋海中之小島上一樣。想除了極慈悲的鵬鳥——大孔雀也一樣——來挾我飛出外,只有送給大魚,隱匿在它的腹中。待它被捉到市場上剖開了腹的時候,我可慶幸再生了。

晚餐後,同幾個平民夜校的小學生滾鐵環,卻一時快樂。這是不能想到的。一則也因我幾次得著勝利,助長我的雄心,但不完全以此。維特說:「每日和小兒們一樣過活的人最幸福。」我深信不疑。

天氣很好,雖蒸熱而惠風和暢。惜功課羈累太甚,沒留心招呼它。夜中月色,幽美爽人。在光波中浴著幾忘了時空的督促。可惜朋友個個太沒幸,有的戰敗於疲乏之魔被擄去囚在夢牢裡;有的卻錯誤了注意,用殘餘之精力到路口的電燈邊的書裡。不過是幸也沒定,否則從我所得到的〔是〕帶著幾分的悲傷呢?

六月七日

在下午七時以前,感覺一切消失,所以刺激也浮泛地在身前過去了。別人的話也不知其意義所在,——勸慰還是譏笑。

將未成熟的果子,供獻到市場裡,取時髦的招牌,被人啖啜了皺眉遠棄,這是售果者的罪惡呀!且未堅實的核子,又不能抽芽成長,果子生長的原則倒反被破壞,這有什麼價值呢?

六月八日

花已放葩了,我還不是園丁,沒有園丁的才智。委託罷!給自然撫愛,領受些春風夏露秋雨冬霜,美麗的成長。

日薄西山,是夏日整日里最好的一段美麗風味了。朋友們不能去西子湖〔和我〕做伴侶,我就在校門徘徊了。來了,緩步來了,一位婀娜的少女,——從未見過校邊有伊一個的。毫不陌生地微笑著。且咀嚼點什麼,同幾個已在牧鵝的兒童。一會,去了。我焦灼之心,油然而起,隨後知道——一個作客者喲!

六月九日

真的,這是笑聲。從那幾個女伴的心琴裡彈出來的,以先,確是我聽覺的錯誤。但我問,笑聲和哭聲是一樣嗎?

六月十一日

追述昨夜泛舟聖湖的事罷。

到昨夜,才不知不覺的證明人生真趣的歸附和苦痛的存在了。以前二十年,不知怎樣夢幻過去!今天的我,昨夜三潭印月裡的我喲!我也早已想到——因月夜遊湖已多次了。二年前的中秋那夜,簡明的印象還存腦中,幾個舊客,也可證明。況且這種享受,比獎我以勳章,還多著多少倍的記憶。我那時想,我的生命之花的適合,種到水邊山麓罷。被著我,喂著我,時時是風霜雨雪霧露雲霞和日月星〔辰〕的美液滋乳!蝶喲!蟲喲!我的歌舞之友罷。但永沒這樣顯露,使我明白瞭解。

我七人——逸山、範予、季章、寄慈、友生、青溪,在昨日晚餐前,計劃就定了。

六月十六日

唉!我不知功課將我身投在忙碌裡,竟如此的沉溺著莫名其事之真在!細細想起,五天內不過測驗兩次英文,也易易的;還有一篇經濟問題,也不算什麼,我竟非我,泛湖的記載中輟了。續下罷。

模糊彷彿,在我腦海中我們的瓜皮艇兒搖擺離岸了。一槳一槳地將我們送出湖濱,使我們的靈魂漸漸的清明而一致,和西子鍾情混合了。太陽方西下,燦爛的雲霞,紅黃紫褐的漫布天空;倒影湖中,似湖底的火焰。微波閃爍的又如西子裝飾的金花。半時後,東山樹林裡又慢慢地送上金輪,隱約枝柯中;若處女夜妝,腆顏含笑地出來。一張湖面,又姿態變更,波搖金影的。從遼遠的天邊的月宮裡,又輝射出一派金絲的彩光,透〔過〕幽淡淨靜的長空,走過湖面,直和我的目光相接。我的榮幸,我坐在自然的船裡和一切親愛的接吻;我身好像飄飄蕩蕩的在〔有〕許多處女的閨閣中談笑;靈魂早到融洽無間的地步了。說著、歌著,朋友個個心醉了。而且這些山之神喲!水之神喲!月之神喲!個個赤裸地在眼前呼喚、誘惑,我們也身不自主,率性而行了。快樂到一切失去記憶的時候,誰能受不自然的管領呢!

三潭印月到了。美的愛似立著而叫我。踏上岸,幾個foreigners在著。瞅我兩眼,似乎對我們有心得的同情。不過我一方面自恨——怎的不見中國人呢?

我依在潭邊的欄杆,思想已到不能活動的地步了。只昏昏的有點感覺的意識來刺激我情感的衝蕩。我呆呆地只知白光的水,青灰色的天,和淡褐色的山;堤上的樹林——一枝一葉也和堤下一般。蛙聲呱呱的嘹亮而大膽的叫著,螢火閃閃的幽爍而細緻地照著,月兒也跑進雲裡,〔和〕笑出天外的少女在林中捉迷〔藏〕一樣。——一剎那,一微點,在我目光中都發〔生〕了奇異的現象。〔說出〕「人在人間麼?」「我都非我」的話了!幾個朋友們,實在好笑。他們唱過了,叫我歌。我歌,我歌我的歌罷。

西湖蕩我心魂兮,絕於塵埃之外神的太虛;西湖濯我衣袂兮,超乎萬物之表與世長遺。

在亭中過宵,我心願的。但我的心靈,已眠伏在慰樂我的搖籃裡,與睡眠之神相談笑,又何必催眠呢?永久不自主而遂心的命令的軀殼,又何必加他條件呢?

九時半,船兒依著原路出發了。

飲酒——剝果子——吃糕。

月色在我們四周跳舞。

遼遠的優悠的歌聲啊!月宮中的天女傳給我的嗎?依在大氣中一浪一浪的送到耳邊。朋友!諦聽罷!——笑我們的枯乾,笑我們的單調!永久無伴的朋友,人生真正的意義嗎?——我們到死都不能有一次的發現的!——何等傷心的話喲!狂歌著——想嫦娥,東出西沒有誰共。朋友!輕些罷!果子的核,容易打破人家的心罩。我們所有的,都是釋迦的遺訓喲!船飄著。

划子打槳。

在包圍我們的,

都是有深遠的思慮的沉寂,

或悠久的韻調的微音岸到了,車伕慈善家似的叫著。朦朧暗淡,冷寂,一齊也都駕臨了。

長片的月夜遊湖的影戲,斷續隱現地在我腦中迴轉。

六月十七日

昨夜做了一個好夢。和朋友們說了,反遭鄙薄的譏笑——我的居心太壞了。我老實說,我們的理想,恐怕只在夢中或死後可以達到。何必反對,剝盡我們的僥倖呢?

六月二十五日

幾天來天氣蒸鬱,懶做事。

我願意做詩,而不願意讀別人的詩,更不願意討論什麼詩。我說我的話,是人生必要的,別人的話,我何必討麻煩呢?其實也無所謂「詩」,無非一時神經的變態罷了。

六月二十六日

自以為奪得錦標,從動物的競爭臺上。而且以為依進化軌跡,直線的向前執行,到那燦爛光明的一點,其實怕不是春蠶自縛罷。無窮直線聯接不盡的剎那之點,從一端空洞昏暗,向一端縹緲朦朧,怎的有一段全樂的存在。在夢中的朋友!看,那金魚掉尾而遊,水波瀲灩,只有他能回到其中的一段。牆角的秋〔蟲〕,吱吱唧唧,和諧幽悠之曲裡,充溢著自然歌調,無論如何,總不似人們的憂傷。

退一步想——假使我們的父母,給我做個牧童的伴侶,田場是終身的墳墓,樹葉是避雨時的廟上之瓦;我所得到的愉恬,從犁鋤的柄裡,或者水牛的背上,決是豐富美滿些。而且一曲高歌旭日斜陽裡: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鑿井而飲,

耕田而食。做自然之嫡子,比現在不可解釋的憂悶,確澄清百倍。我的祖宗喲!逍遙至樂的莊生,反樸歸真的老子!我,一班漩渦中的不幸者景仰你!景仰你的真美,真美之愛中做個自然之兒!

六月二十八日

雨如倒珠般地下來。

六月二十九日

朋友多時常笑我,更有時話吐半句,我不知他們的用意何在。不過有幾次確是他們的痴,不是我神經的錯誤。

四海茫茫,五洲浩浩,我一粟耳!怎的總感受任何地〔方〕之不能安我!

七月二日

本來是不奇的,大家願意說奇就奇了。吃飯、穿衣服,仔細地想起,心也要呆木了。

很大的雨,湖濱漁夫很多,看來很有趣。我立在旁邊,也沾他們的光。因一個可愛的小孩子對他爸爸說——都是釣魚的。

七月三日

人生是一齣大把戲,生活都是娛樂。呆板板地做人,擺出莊嚴的架子,至死未發一笑,人反企慕他,竟有什麼趣味呢?這種固不足論。餓蟲在肚裡時時叫苦,寒魔用著冰冷的亂箭射他,雨師風伯又沒情,常常作起資本家的咆哮來凌虐。處此以下的人們,雖無用談起,卻也難證明——人生的娛樂。

當我心和自然之女會合,就是神經界刑罰的那時。

七月四日

夜裡做家夢——母親告我半年的情形,欲梅妹快活的玩弄我給她的紙球兒,伊訴伊的淒涼,和怨我夏假不回家的訊息。一切表現出下星期現在的我了。不過,大妹妹!決不能領玩我的玩具,在這世界以外了!

大雨已淹沒了禾苗和低屋。我心也悶的更慌。拿本書至手工教室前面讀讀,心裡似混混沌沌的入魔了。雨將我的身蔽著,且奏出動〔聽〕的美妙的樂音給我,我也不願意享受了。

我祈禱太陽,加倍你的速率執行罷!thesoonestthebest.我的心流真實不安,胡亂的波盪衝動!雨,也可止了,明日出來,完成我的美!

七月六日

說起,處處是悲慘憤恨的。地球確是刑罰人類的囚牢啊!終古不息的轉動,以萬物為芻狗,沒半點惻隱之心!

七月八日

夜裡和朋友坐在西湖濱的石凳上,樹蔭遮了我們。明月在天空微笑。優閒的人多極了,走過我們的身前,只有一眼的情面。朋友說,怕我們老死如此,沒人用笑聲來安慰罷?我低頭不答,聽聽伊的笑聲也似乎贈我。

七月九日

同學們個個整理了一切;心裡藏著點樂意,臉上現出了笑容,殷誠和滿的告別了去了。在我的推想中個個都是戰勝歸鄉的壯士。兩個車輪飛滾著出發。我也決定明天起身。一位朋友對我說「光陰真快喲!來了不久,不久又可到家了。」可是我的時間感覺正和他相反。

無聊的到極點了!走著跳著,歌著笑著,在我耳邊眼裡變化的人們,都去做起家鄉甜夢了!滿室景象淒涼,廢紙鋪地,灰塵飛空,電光也超常的暗淡幽陰,照著一切,都反射出離別愁情。空氣靜默的毫不流動,只有成群的飢蚊,在其中作悲傷的號哭,如流離的災民一樣。我沒有富有的資財,供彼等的索取,我幾乎要滴下淚哭出聲來!我不願意獨自坐著,受此孤孀悲態。我又不能夢,我只有起步,向那西湖之巢裡出發了。

唉!到處都是沒情的!西湖也不容我了!我似乎再不該在杭州逗留,不然,如此的湖山大地,怎樣沒有我的位子呢?並不是我責尤人,實在是喜新厭舊的西湖,太欺負人了!

我就在綠蔭下的碧草裡坐著,人們談人們的秘密,只有幽明飄蕩的月光給我多少的同情。我由坐而倦,由倦而朦朧,由朦朧而昏醉痴狂了!起而徘徊,聽姑娘們的笑聲,看小孩子的哭,買顆桃子學猴子的吃著。

時候九點半了,借人之力,我即回校。疲勞之神驅我長鞭入夢了。

七月十二日

兩晝夜,將我從杭州送到家鄉,我真奇駭!

一路的風味也好,不過使我最不易忘了的,就是那火車中的紙花,愛結成的紙花啊!五六個伊,一看就知道學校放了假回家的,和我們一樣。最少的一個,執著一撮的薔薇花,沒有常識的鄉人,定說是真的了。掛在我坐的前面和我的目光成個最近的直線。我不知怎樣,我那時好似在花園中一樣,接著我的眼,都是妍嬌鮮豔的花呀!伊也時常轉眼看我,朋友也多次說我,可是我的心被隆隆的機〔輪〕聲打破,一切不介意了,所想的就在滬杭路的加長。

從上海到寧波,從寧波到薛岙也平凡過去。

到薛岙還是昨夜子時以前,這是破天荒第一次的早到了。行李處置妥當,就和幾個同學出發步行。「歸心似箭」,誰可笑我呢?載走載歌,足也加倍的輕快。而且明月山光,愈顯家鄉可愛了。

到城中天還沒有亮。敲進門,驚起爸爸、媽媽和家人。問了安好,心裡也極快活。跑入房,抱著了我愛,又吻過了我的寶寶,談了些話,多少天的不安,宣佈平靜故態。

七月十七日

幾天來整理雜亂的書物,身倦疲乏得很。可也不止此一事是原因,我心必戒。

思想遲鈍到極點了。在我周圍,一切皆空,物物都〔被〕朦朧的濃霧籠罩了!素瑛說我有些痴,爸爸說我負債一樣。我痴了,我也負債了,其實哪一樣可以猜出我心之謎!

朋友信來,約我去看麗者,也無意義。同是一個人,無非輪廓完美些,皮膚嬌嫩些,體態嫋娜些,又何苦遠道訪謁呢!

七月十八日

種種意見和我不同,我的計劃又難融洽。我本來知道所謂愛,是肉體上的一部分。我和她說——我未來的路程,決定怎樣,假使渡不過山龍山從的山巔,寧擲身在陰壑深谷裡為狐虺所吞噬。

夜裡計算一夜的生命之賬,結果總是破產。我精密的判斷——這是我惻隱心太富的緣故,理想也被人道所支配了!現在想起,怕已絕了方法。唯一的路,走上週赧王所建築的避債臺了。

七月二十日

下午四時後,一個人坐在崇教寺的路邊石上,興味頗濃厚。滿目蒼翠,天地真是一個龐大的花園,不過紊亂的彩調和悽荒的冷色,總缺乏人匠的智慧。清和的東風陣陣飄來,聽得似甜蜜的幽脆的愛者之微笑。稻浪閃爍著金光,樹葉搖曳著翠肩,蝴蝶飛蕩在蟬聲裡。我恰似週歲的嬰孩,昏沉在母親懷中。我夢寐的想遍了曾有的一切,應和路人的經過高談他們自己的事。

「文學家是人生〔社〕會里的記錄。」我繞了一象限的域垣,到南門外回來,支配著這句偶現的定義。

七月二十一日

給季章信裡的一段〔話〕,寫出我數日來的居心。——山林之風,終朝不息地吹進我的心窩,生命之花動盪著。我可預卜,將不久,就被此風所風化了。

七月二十六日

路,愈走愈奇,到什麼地方竟全然不知道。深深地通到山谷,固是我唯一的心願,但荊棘縱橫,步步是我前途的阻礙。歧路南北,處處為我後顧所憂心!幾個牧牛的小朋友雖告訴我不曾錯了目的,但實在心慌,不能安心踏去。

七月二十七日

天久不雨,農民之心,驚張無似。

七月三十一日

想不到——赤日炎炎似火燒,田中禾黍半枯焦,

農人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正其時矣!

八月一日

我和伊在燈前細語,旦華——我的小愛,在床裡睡著。月色從窗隙中送來,也溫柔的可愛。伊訴說完伊的愁情,而且要我扶助。更深苦的大事,使我不能不有多少的運籌!不過,我總對伊說——你是個裹足的小孩子;我雖是能攀援藤樹的男童,對你實在無能為力,扶上高枝中!

八月二日

到處可以知道,無論誰的心靈裡,都蔽遮了一張薄膜。可惜有的太甚了!人類不和諧,全是心的不透明的緣故,所以隔膜重重,彼此生疏猜忌,不能互相明白瞭解。二位朋友,我都知道是一樣,也算是較難見的人了。偏生誤會,互起謗毀訕笑。一個說——他這件事實在私心過度。一個說——他這件事實在行之非宜。令我酸心,良可惋惜!社會教訓的不美,抑人類究無真善之一日啊?

我早承認,事實和理想相差甚遠,成個反比例,倒也狐疑到今。今天x會的成立會,真使人明白!二十位發起人,與會止我三個,悶坐了四時,以打象棋作結,真是神明莫測罷?人們,血性太少!

晚間雨來,是枯乾的苗之灌溉!農民個個開心,飲了甜酒一樣。相聚喧譁,高聲感謝天公的慈善。一位年輕的小農友說——若能斷續下幾時,田中的水怕不隨意麼!園裡的瓜菜,也能忽然茂盛了。今年的稻苗特別青,菜也異常熟,明年的肚子不是再似如此的空虛了!

八月三日

能猜度到結果是表演出這樣的一個社會,我們老祖宗盤古皇帝決不願做開天闢地的創世主人了。雖然十六萬萬的人類,一個個各如其面的動物,就是如來再世,也無所施其妙法——使人間圓滿。何況是憑著一個或幾個頭顱,演一番無影無蹤的作用,就能使種種合著模型呢?並且還沾附著幾十萬年的獸性遺傳——兩翼四足的醜態。不過現在世界舞臺上的人類劇,演的實在看不過,和真正的理性發達的表示相差太遠!更甚者,就是懷著慈善家的心,有木匠的計劃和手段,改築破舊房子,而有許多什麼「方向不利」「年庚不合」的鬼話,來阻止妨礙!這是何等地可傷心憤懣的!

得過且過,實在不是良心的教訓罷!

八月四日

上午和三五個孩子,遊戲了半天,倒很有趣味。兒童是快樂之源,這句話愈覺可信。他們有的裸著身,有的赤著足,但他們卻全然不知飢寒之交加,捉些活潑潑的魚,直到日中以後。他們只知他們自己有赤裸裸的身體和活豔豔的自然界,一切罪惡魔王,他們看到好像古廟裡的木偶,無能為力的!

兒童是快樂之源,沒快樂的人們,請快到那源裡,去汲取快樂罷!

八月六日

晚間,大風來了。天和雲共同的張起黑暗之幕密佈了天空。狂雨也倒珠般地開始了。一般父老,忙碌異常,好像雲裡放下珍寶在大地翻騰一樣。而幾個有見識的人卻這麼說——田水是無用過慮了,若下到半夜以後,那溪邊的地,怕又是去年一樣。

八月七日

昨夜下了一夜不息的大雨,還夾著狂猛的颶風。溪水氾濫,南門外是白洋〔洋〕的一片了。棉花番薯都被浸沒,青豆黃瓜多被漂去,多少農人,都紛紛地在那裡嘆息叫苦。拔倒流來的大樹,他們有的撩來算是賠償損失。

還有許多不堅固的房子,瓦片飛起,牆也倒了。一夜的困苦,都怨天作之孽。

處處傳來,都關心於大水的事。東鄉的塘田潰決了無餘,住著的人和屋,也有被吞去了。南鄉北鄉,摧殘真正不少。處處傳來,都關心於大水的傷心事!

一個人又來報告身歷的大水的艱險了。他說——夜半十一點鐘,家裡的水已經平膝了,閤家起來都移上樓上。只有那匹驢子,願死,不肯走上樓梯。沒二點鐘,大水已滿上樓板,水勢也愈急,我們料是出蜃了。那時心裡急甚,但我已預備若水來再高,抓上樑裡;若再高到梁裡,只有隨屋而去,羽化而為水神了。幸得未久水勢即退。那驢子已被龍王擄去了。他的話完了,我心寒而怕,以後也隨著笑了。

八月十二日

老天將和人們作敵,第二次的風雨又暴烈地來了。一場水患,又是不免!

果然,是第二次的水災!

八月十六日

伊十分勸我,這是保養身體的第一事。可是我想起,毋用其為保養罷!因為我的身體愈摧殘的快,愈是我的幸福,又何用其保養為?我固然曉得克欲是健康的第一要訣,但克欲未必是人生第一要義?

八月十七日

人人都說改造社會的起點是提倡教育或實業;我卻以為只要提倡娛樂——真正的人生興味的種種娛樂更好。人生何處不兒嬉?社會的組織里,哪種不是含著娛樂性的可以永久存在?可以儘量發達?這件事很好,這塊地很好,以及這些物——蟲魚鳥獸花草書琴,沒一樣不是因為它的娛樂性娛樂量多些大些作標準。兒童是人類最有幸福的,實在是以兒童的世界是一處龐大的娛樂場。可惜古今來,許多人都見到兒童,沒有想著自己,天天說些半傻不呆的話。——怎樣是真正的社會,真正的人生,其實愈說愈差,愈走愈遠!所以我敢大膽地對改造社會者說:要表現真正的社會,先要提倡真正的娛樂!

和昌標在信裡說,一個人迷失了路,在陰氣森森的晚山中,荊棘叢內,多半要祝願——上帝!慈悲些,解脫我罷!否則救濟我,我願乞食和善的虎口裡,——這豈不是死之夢麼?但是,我現在正在做這等夢,天天在做這死之夢啊!

八月十九日

我已決定在今天夜半動身返杭,而天雨又來了。素瑛為我整理一切;她的心很願老天大雨,我可以再停幾天。她並且向我說:「雨不會晴了,你可以不必急罷!胡君怕也不來了。」——「我何必急,我是永久不急的。」不過很覺得神經界的錯亂。

下午,雨停止了。老蟬開口,青天又可見了。哥哥為我叫好轎子,爸爸媽媽囑咐我幾句,我就和她眠在床上,漫談著,默著。想那太陽步步跑進西山裡去。

八月二十日

轎伕在叫門了,鍾打兩點了,我也起來。星斗滿目,雲漢橫空,晴兆顯而流露。可是寒氣微逼,四野寂寥,豆燈暗淡,顯出離情悽楚。兆虎和他哥哥——擔著行李也來了。吃了點心,一切預備妥當。離別之神隨了鐘聲刻刻地迫近,心情十分痠軟了。伊坐在房內,抱著小愛垂首默著,眼眶飲著淚稍呈紅潤。我立在伊身邊,坐在伊膝上,心神恍惚,一切好似在眼前消失了。伊低緩地說:「可去了,橫是要去的,望早些回來。轎伕也叫了。」——「一切我都曉得。」吻了伊一臉,又吻過了小愛,辭別了爸爸媽媽哥哥等,坐上轎,開始我的旅路了。

轎中睡著,眼一開,天也明亮了。天空中的彩雲,四野裡的清新林木,和濃綠的山,都使我發生異奇的感覺。嫩嬌嬌的潤柔的禾葉,禾葉上的亮晃晃的小露珠,都好似天公的有特別用意。但忽然想到,我的前行方向反轉南面去。

到薛岙。

跳進船,船開了。

一位十四五歲的女小學生,舌頭無骨的很打動我的心。靈活的眼和柿子樣的唇,更使我起味覺作用。我不敢問她,恐怕冒犯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們。

八月二十一日

寧波到了。

八月二十二日

上海又到了。

杭州就在目前。

九月二十日

一駐筆,我的工作不知停頓這麼久了。我只覺一剎那的過去,恍恍惚惚的過去了。

我極似黑夜的旅行者,在地球上行走,只覺得有我一個。憑著本能的發動,向遠方走去,一切在我身旁都空空似的。

九月二十九日

這是我常有的一種幻想,而且我的意志也願意照這樣去做。——我一天不寫一個字,不發半句言,不做耗費人生的一些事,單身空手的想,率性隨心的去,山也可以當我的床,水也可以當我的?,鳥獸蟲魚都是我心之交談之愛友。那就是真實的我了。

九月三十日

處處都似有神一樣,驅我時時作想。今天更特別,有超凡的活動的思考,來演起相近的四十天生活的記憶。從火車的汽笛報告我已到了杭州以後,就覺得內在的靈魂飛失了一部分。所以三餐一宿的傳遞,好似飛馬過空一樣。和天授看荷花、遊西湖之夜,縹縹緲緲如神仙過海,我也決不易流失自記憶中。一次二次的飈風暴雨,經過了幾天晝夜,我們也深恨長噓——雨師風伯之無情,翻高邱為澤國,演出人生之慘劇。有時也和天授至音樂教室之廊前,看樹木的搖動,花草的殘零,縱風橫雨的景象,談些藝術的動的美的話;有時也吐些未來的要求和整理人生的話。但一切都過去了,恍恍惚惚的過去了。目送朋友去,目迎朋友來,也不止幾個,完全過去了!開了學,課堂的扶梯上一上一下,也不記幾千百次。教員換了面目,校長亦是新來。各種建築物的拆下、修起也不止一處,都無從記取了。明明白白所可指示我的,證明我的過去的,就是那水銀柱的低降和日曆的少薄了。寒蟬聲息,紅鳥影消,瑟瑟金風,驚起未來之夢了!

夜中不能成寐。和逸山、樂我在洋燭燈前低談明年的蛻化,真情緒悽傷!大家訴出了生平志願,在山頂高呼,而且做上帝的嫡子。床上睡著,滿腹都是過去未來的影事,輾轉、追求,忘了鐘聲的夜半。

十月四日

忽而煩惱,忽而快活,我全失了我的所以然。我孤零,好似世界裡的臭物我最像的;說了一句話,毫不見吹動人們的心。我只有訴說自己的話給自己聽,被摧殘的耳膜,想也不十分不同情。朋友來,大家開口談笑,和計劃明天中秋的過節,而且望y女士的來。——伊已被藏在我的心〈自傳給我伊的風姿和才幹了〉幾日,我的心就非意識地擺盪,表現了痴的醉的怪象。大家說我,好似非我一樣;大家笑我,反覺是我的榮幸。苦樂不常,悲歡無定,這是我幾日來的生涯!

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這是前人描寫秋景的絕句,我不禁為之朗誦三聲。

十月五日

今天是舊曆的中秋節,可是天偏下起絲雨來。我不為自己或朋友憂心,因為我對於那種秘密也忽然清醒了,——我不能再貪求嗎!我所憂心,就是想到一般工廠裡絡絲的姑娘們,不能頭裡插枝桂花,到湖濱玩玩,而且聯想到划子的希望亦被剝奪。

我本來知道自淘米自燒飯,吃來味厚些。今天幾個朋友果然買來肉,自己燒,吃的與平常不同。我自恨「怎的吃不下去了」,連大家都笑起來,算得一時之樂。

許多人繞著她〔說〕話,我又何必跑攏去呢?她的心已夠快樂了,又何必再要我去助益?假如一個人冷清清的坐著,就是誘人的姿態差些,我任犧牲了什麼都願和她作伴。不過這是我的想象罷了。

下午同一位先生二位同學到西湖賑災會去看古物展覽。雨也停止了,陰雲仍是滿天。我們從湖濱出發,雨後的世界,也清新幽靜的暴露出來。

處處去參觀過,金石書畫和我心的交情,也不十分濃密,所以都疏鬆過去。一位大力士名劉伯川者,我十分的佩服他。他運起氣來,橫臥在幾條凳上,用千斤的石板壓著身子,再以兩個鐵錘往下敲,敲處適合著氣運在心口上的一點,石板竟紛紛的碎了!他很勇猛,而且又和氣,我不能不佩服他。假如朋友來告訴我,還疑心他是說謊或加增。

夜裡仍沒見月,我也不願她給人們賞。月是夜夜有的,且三十天中亦能圓幾次,何必要今夜有特別的看待呢?煩噪的樂聲,一浪浪的送過,窗外的宇宙我知是神們佔有的!我不能躡足其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