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日
夜間總不能成寐。一睡到床,我的心就如飛馬般的出發奔走了。從緲緲的過去跑到朦朦的未來,從遙遙的地角跑到杳杳的天涯,繞轉了太陽,穿過了萬物。夜半鐘聲到耳邊,方才舍了母親似的入夢。如此已幾夜了,我也不知其中緣故,心裡倒反照此為安。
她來杭,他已去看過。天喲!這樣訊息怎的要傳到我的聽神經呢?我難過人們受罪,這種受罪也和我一樣,笑聲和哭聲是不易辨別的。
淚有二種,我和朋友說。——從眼球裡流下來的,是眼淚;從心窩裡流下來的,是心淚。眼淚是有形,有人知道有人憐惜的;心淚是無形,無人知道,無人憐惜的!眼淚是容易流盡的,心淚是永遠不能發洩的!最苦痛的人是泛流他的心淚啊!
明月步出東山,我坐在花園中,從枝葉中窺過去,好似伊也不願意見人們——最無情的動物一樣。宇宙呈碧黯色,大地反射出青灰之影。我在影中,我心立成澄清過的蒸餾水,我的眼珠也變作x光線的發光體一樣。我能完全看明瞭全身的組織,和好的病的部位。而且還能細察朋友和自己一樣。
十月七日
許多人笑我——做事都裹著了秘密。唉!這怕不是人們的不明白嗎?天賦我特權,我在人間表出我非黃帝子孫一樣。連那小狗都對我白眼,小草都見我低頭。我在任何內,都如陌生雞之衝突孤零。自己的淚只有流到自己的掌心給自己的舌舐,甜酸苦辣都由自己的味蕾去分解。人們的不明白,好似夜裡一樣,決非我裹了秘密。
夜中朋友說,——上帝生人,本是為地球上熱鬧的。賦人以智慧,本是安慰人的無聊的。人怎樣都錯了目的,處處不調和,——地球上不熱鬧,人們也個個無聊。皓月溶溶,輕寒嫋嫋的良好秋夜,青皮光棍似的,獨自在床上輾轉著,真的吞炭自啞啊!我聽到不覺為之默然一笑。
十月八日
濃霧罩了窗外的地球,梧桐樹和冬青彷彿微笑我起得不時,遭著雲霧昏騰的世界。
同學紛紛參觀浙江潮去了。校中冷落。一片操場,杳無人影。花園中凋謝的桂花,孤枝慘淡,似乎低頭嘆息,人是最無情的動物,慣向熱鬧跑的!我不覺在伊的蔭下呆立多時,表明我不是無情的一樣。
下午到各處走走,湖濱街頭,也不見有她校同學的影蹤。我更感奇怪,普天下的人心是同一?
十月九日
吃過中飯,我們在〈學〉校園散步,天宇密遮著愁雲,金風微動著落葉,一片慘淡淒涼的秋景,在我的兩眸中不覺刻刻發生了一個exclamationpoint!
跨過了被大風雨吹倒的圍牆缺,踏過了被一師兵架起的板橋——校園三面環運河,與河彼〔岸〕不通路,這在我們是罕見的事了。——向梅東高橋走,再向水星閣盲目的去,我們全不想及這在我們將成一次小旅行。
艮山門到了。在我們的心中刺激著多少倍的遊興。普遍的鄉間風味,一村一莊的人家,桑林帶點寒色的靜立,老嫗顯出中國閉關時代的古風,菜和草作同樣體態青青的,滿目中好似對我們說,他們於人類有同等的功勞。
我上城。踏上杭州城頭,這恐怕還是可記起的第幾次。不過賞玩到如此的秋天風景,還確是firsttime了。我也不覺十分希奇,因為五六年前和幾個高小同學在寧海的城頭上環繞,也有如此的一段情景。
走到慶泰門,下了城。過了條鄉間似的街,我們就找著〔路〕回校。校裡的大鐘已報告我們:你們出外三點鐘了。這是一次小旅行。
十月十日
一場好夢,也是我作客他鄉的安慰。我眠在一間華美的房的床上,在我腦中嫋娜的意人兒,坐在我的身邊。許多人忽然出外了。我就邀伊同睡,好似對我的夫人一〔樣〕。伊再三說不好,這在我們有禮教的關係。我恨極禮教,而且說伊是一個未明瞭人生問題的女子。最後,伊的嬌態終為肉慾所感動,伊的貞潔終為我的真義所戰勝了。
今天雙十節,校中放了假。杭州各界有裁兵運動的大遊行。同學也出發。我好似熱血已枯涸,也無心出去。
我一生的希望,恐怕就是我一生的失望。不過我總不承認自己是一個敗仗的虜夫。我的生命之臺,建築在我的妄想中!我如遺落在街巷間的孩子,我固無所歸趣。只有看到一個婦人,即使我仰目流涎,低聲拭淚,悲苦層層的加到他身,只要求在此得點微弱的刺激的自覺!或者深淵翻幽暗之波,神們在水中徵召,他可去作龍王宮裡的書記員。
十月十一日
天氣加冷許多,自由者再裹上幾件衣服。我的足指悲告我無數受凶荒的哀民要成凍僵!
我的一般感覺,今天完全不好。靈魂好像高掛在天空,被天狗咬住,不安而且恐怖。身體好像不能自由行動,說的話簡單可數,兩唇不易啟閉一樣。我固明白我的心被朋友的教訓痛打到粉碎了,——我的雄心只有在我腦中隱現?而我也決不能找一條來實現我人生的證明來。我全是夢,我不得不開始做我的夢了!
我一生的失望,恐怕就是我一生的希望啊!
十月十二日
我不該說話,討些無謂的糾葛,使我明瞭,——我前途步步是鋪滿失望。對人所表示都用「點頭」來代替所謂「是」。我今天除出上課聽先生講——不過這也是表面的敷衍——和吃廚房的飯以外,我與外物一切無關係。我願從今天起將身子鎖在自我努力的囚〔牢〕中,到我的罪惡〈補〉轉而可被上帝宥赦的時候止。
十月十三日
兒童本來像一個皮球,不願靜而願動。再拿一個皮球在遼闊的草場上游戲,如青浪蝦在清潭裡滾身似的,真使我在柏樹下發呆了!高高的踢起,遠遠的搶著,一擊一擊的反抗,一足一足的打旋,活潑靈動的在散沙裡、疏草上浪漫著,個個似神仙之子。「兒童的快樂是純粹的快樂!」他們完全不懂世界上有所謂黑暗、苦痛、矛盾和兇惡等字形。他們只願聽笑聲而不知淚的重大意義。所以拿兒童純粹的快樂世界來比我和我們的淚的世界確是全相反異。一個人,他在柏樹下發呆也是應該的!
一位先生對我說,——人生要有堅固的自我幸福的保持力。悲哀和快樂不可為外物的刺激所轉移。唉!我何嘗不明瞭,不過人總沒有獨立的存在罷?要尋自我幸福,非到沒人跡的深山和沒人影的遠海不可。
十月十四日
偶然之中寫成一首散文詩,自己覺得還好。我常想做有小說的格式,詩歌的音韻和戲劇的風味的一種文章,熔化各種的精華在一爐而陶成新物。總恨自己的能力太薄弱了,什麼都是我的夢!但今天又得到一種新解釋——在偶然之中或者能現出偶然之果,而且宇宙上的變化都可說是一時的,偶然的,就是因果關係,也不能有一定的線,不過湊準些罷了。自然界的公例,物理學的定律,誰也敢信為天經地義呢?這雖是僥倖派的人生的話,但我確相信,所謂真、善、美,可從偶然中發現。隨意翻翻什麼史上的事蹟都易找到。
十月十五日
地球上的人們,可分二種:一是真的人,一是假的人。那自以為超動物的真正所謂「人」的人,時時有無意義的快樂和榮耀藏在他膚淺的心臟裡,或者誇張在人們背後,引誘在人們身前,這種人是假的人!終身好似宇宙間無能慰藉他的心的事物,他是人間的孤零者,苦痛在他的四周纏繞,幸福在他的目光之花中隱現,空氣包圍他有異樣的冷淡,真理要求他有無窮的嚴酷,這種人是真的人!幾個朋友情願做假的人,我也不知什麼緣故。
無論在什麼會場裡,我總覺〔得〕有一種共通的刺激——不似同一樣的人,不是同具真誠的靈感的人,個個如雨後春筍,想出人頭角超立在山中一樣——這種固然可說是動物的本能,蜂蟻等也同賦具,當〈他〉團體集會時細細的觀察,也可明顯的知道。不過自號超群的所謂「人」,這種「同而不和」的要求,是錯了所謂「人」的意義罷?
十月十六日
「情」的一個字,太盲目而無憑據。一個她偶然聽到的他的佳點,就時時刻刻的做他佳點的夢,想在他這佳點內過生活。而且時間與她的想象俱進,空間觀念〈的〉在她四周日見狹小了,佳點日形擴大了,她的一生就在被空〔無〕構成的他的影中過去,這真奇怪之極了!我說,情是在心理範圍以外的東西,自己愈見相信。
十月十七日
今天合舊曆是八月二十七,是孔子的聖誕,又是我的生日。我心裡也似乎有些快樂——各機關的放假,我也榮耀的關係。孔子是我國四千年的聖人,主張泛愛的一個博學多能者,集古文化的大成,而為後世所禮拜,精神不朽。我信裡對爸爸和媽媽說:覆在今天,豈不多一番自我的信仰呢?我不願做今人底古人,我願做古人底今人。
十月十八日
十幾個同學離了學校跑進到社會里,沒一個真正的在他本分的軌道上做事。飛花散亂在各處,躲躲避避偷偷摸摸的過什麼生活,實在可以悲傷!這種殺人計的社會,堅包著古舊的牛皮,不容青年鑽入活動,實在是人類的不幸!
德國哲學大家杜裡舒來杭,下午在省教育會講演——歷史問題(problemofhistory)。杭城男女各校都蒞席,我也坐在其中。但我的皮膚感覺我好似浸在冷水中一樣,有一種不可言喻的難受,其然自〔己〕也不能懂得其中緣故。
十月十九日
家中許久沒信來,我很記念。我的父母和二愛好麼?我是個無家的人,而且自己標明過對現在家庭像旅館一樣,一年兩次的作客。雖有一部分純粹的愛,但缺少人生原素上的材料,終使我在外蕭條枯寂如遠行者。
十月二十日
一個心愛的人,跑到他的前面對他發笑,而他講不出話來——這總是一件最恨的事!我今天,口子全失了作用,當好說而心裡極願說的時候,偏說不出對付來,如啞子吃黃連,苦在心中一樣。
十月二十一日
我不知道,所謂青年人應怎樣合著血氣已衰的人的話去做。「!comehere.」的話裡雖則滿貯著獸性的滋味,但也不能說全無人生的意義存在。否則,人總不願做非人的事的!人總想保守他的自我人格的完美的!被壓迫而不得已了,做出種種危險或恥辱的狀態來,也是壓迫者的罪惡!
十月二十二日
空氣中全是些使人侷促不安的原子,連花園中的綠葉的葉綠素都變成葉紅素了!更有一種寥廓慘淡之浮游之力來疏鬆我努力的信仰,我只有離了我的位子自由進行了。天授君更信囑我——西湖天造的極好藝術,可領略些。
一個青年,產在荒涼的大塊中,何處有稱心的色物喲!一丘山,一池水,一花一木,都是為著存在而存在罷了!誰能給他視他如嬰兒的母親的慰安喲!止了罷,做人無非為應付,吃飯也不過是應付肚子,有何等助長的價值!無聊中俯著首窺望的青年!我們過奴隸的生活罷!應付到人生的末一件事——敷衍中的完結;閉了眼,停止周身血液的迴圈,發放出自由的靈魂,向著快樂之土邊去,我們就算了!
十月二十六日
先輩說玄學者說,人有三魂。我近日解剖我的魂,恰合著這種學說。一條魂纏繞著家裡;一條魂周旋著來事;另有的一條,就深深地隱印在她的心裡。我收管不轉,而且沒有方法和能力!只空看著時表的跑去。
十月二十七日
朋友告訴我一件奇事——一個男人在男女共同供職的機關裡愛上了其中的一個女子。他就為了她做起一切愛的行為,煎點菜蔬給她,買樣玩具送她。同事的不願,因她的情感與他們疏罕了。由不願而妒忌,由妒忌而毀謗,於是揭出他對她的不潔行為,或加上汙穢言詞的舉動。於是他不由得不離了他的地位,哀悲的離了。而且她也願走。這種變態的常事,實在也是人的無謂。雌雄異體的高等動物,原有自然的結合——自由的愛,到鳥或獸的生活中去找,可見到一種普遍的公律。人不知怎樣,自己退化了,所以常常產出糾葛來,還以為莫大的終身的關係,這真想不清楚。
十月二十八日
晚餐提早吃好,我們六人就預備妥當,去實踐那重九登高的遺俗,到寶石山去學脫帽的故事。出錢塘路循湖濱走,正是兩光隱現twilight的時候啊!太陽爬過了西山,半月在天空中搖影。我們且談且步,由步登階,到了半山中路,在樹枝的落影裡,犬吠聲中,坐著。碧褐色的天宇,映得湖色山光都呈一樣,白堤如帶般曬在水面。電燈疏散杭城和野中天星同樣相接著。空氣幽寒靜寂。遠聽得軍隊裡的號聲,驕橫四野。朋友說,今之世界,只聞號聲的響亮了!
我們再上,穿過了保?塔底圓錐形的影子,畫在草茵中的。坐在採鳳亭的岩石上,岩石和雲色相似,和雲體相同。我們恰在雲裡,遠離了塵囂,靠明月近些。車子燈被疑作螢火的閃爍,在白堤上飛過,喇叭聲從湖心中吹來,人間的珍寶都有異樣刺激人的感覺。我們的心神,翻起巨大悠遠的思潮,而且做了我們種種的夢。秋風任性而漫寒的吹來,好似前程無寄足處的勇士的嘆息,使人傷感流淚;秋蟲也訴說它們懷抱中的落拓之情人的怨調。淒涼的寶石山巔的尖塔啊!你,雄偉壯麗的胸懷,在今宵的月光〈景〉裡,許我們唱起怨你的「淒涼的寶石山巔的尖塔」嗎?夜半在街巷間流淚的我們,你雄偉壯麗的胸懷,將承受些嗎?
時候不早,繞湖濱回校。
十一月十一日
人的行為,大部分雖貌似為著現存的;實在是到別的世界——死的預備。原來可以說人出世是為了死〈生〉的,生的第一日,就是死的預備期裡的第一天。天天過去,就是漸漸走近死的末端;長成、強壯、衰弱,都是途中的現象——一種常態。因此我們於任何事物,要有怎樣的一種超越觀念?半月來,抱了一種「人不過是宇宙的點綴品」的思想,對於一切,都是作無謂的應酬,上班固然是對教師應酬,而吃飯也不過是對肚子應酬;好似有一位神,鎖進我的身的軀殼,一切舉動,另有什麼作用。
十一月二十四日
我可知道,我近來的生活是怎樣?紊亂的,機械的,煩惱的。早晨起來,盥洗完了就讀英文,一方面也就聽到膳鈴的振盪了。吃完飯,照常不變的事,或者散步了一回。太陽從視窗中曬進,移到我的位子的時候,我可預備上班了。從此樓梯上一上一下,拿著書沒精〔打〕採的走去,總好幾次的。足冷肚餓,身雖坐在教師的前面,而耳朵早已飛到窗外緯成工廠的汽笛尖頭了。下午來了也如此照辦的過去,或夾著寫了朋友的幾張信,或花園校園的繞了一遍,或胡鬧的談笑,刺激起多少煩惱,這一天也就完了。「一日如是,三萬六千日何有」,人生呀!究竟是燕雀尾尖無意義的一閃嗎?更奇怪的,多讀幾句自覺可笑的英文,多記幾個毫無滋味的生字,反是算得有功對這一天,而不辜負其意旨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
吃了一隻生蝦,心裡的不快,好似殺了一個人的惡罪一樣。在我本來是不慣而不願,不過好奇而嘗試罷了。在座的看作熟的一樣——這在我是時常吃的——我何獨膽怯?舉起雙筷,鉗了放在口裡,似乎有最終的一躍,在我的唇邊。我的牙齒那時只有顯其功能,和銅閘一般一口斷其頭,吐其殼,不咀不嚼張開喉嚨囫圇吞下去,葬在我的肚皮裡。或者在他本來是一件幸事,但我心竟如吞了石的,終究不能消化。人和〔動〕物本來都有生的本能的要求,在和善的宇宙之內,而人太狠了,而且又反進化的發現,吞食活活的,使我心終是不快。
十一月二十六日
朋友,我只有經繞那條琴聲揚溢的路邊了。掛著伊的影子的照相店,我們靠近去罷!天所賦給我們的幸福,恐怕只有這幾點,我們所自慰的生的空虛,怕也只有這幾處了!在我的四周,衝漲著是寒心的冷水,在我兩目中所隱現的是秋林的落葉!我固知道人生要有條件,眼盲了的盲人,再不去學三絃一曲,命歌百句,怎的能在〈人〉婦女跟前聽得幾句戀情蜜語?但是應有的〈應有仍其〉空然則奈何?假如說我應如是,則〔為〕何將我置在這樣的世界!
人類應當要孤單的做人,那何必置我但造為性的世界呢?
十一月二十七日
一位新婚的朋友,讀著他的伊的手札,我聽得如酒後一樣,「哥哥!你要保養你自己的身體,不要時時念及妹妹!」我簡直心如玻璃瓶從半天跌下來碎成萬片一樣了。我是願在夢〔裡〕哀求!
十二月三日
人們所有的心中的要求,究竟是一種什麼東西喲!在天空樓閣中的,是明月一樣的美和愛。我們只有立在山谷中眺望,或者森林裡盤桓,賜受的光色的波點,就是生命的泉源也!我的上帝,我的母親喲!宇宙原是這樣對人刻薄的嗎?孤雁南飛,使我心淚暴流,其的流盡淚乾,心從此可終結嗎?天空樓閣中的?
我已和朋友說過:地球是一塊冷鐵!神何太嚴酷,人類太無情,永久永久找不出愛美來!不過我懷疑而且最怨恨,為什麼上帝賦我以貪慾和希望呢?使我生命的微光不能熄滅,繼續著殘喘不願平凡地過去而完結!
十二月四日
幸福之神是擁護著幸福之人走的!
一個孩子,我看他太可憐了!說是生下就驅逐了他的雙親,寄食在叔父家,人人都怕恨他,說他是一顆兇星!我的親愛的孩子啊!我祝願你是一顆兇星罷!用你的力,願你驅逐了一切無情的、淡薄的、宇宙中的毒物喲!
十二月五日
夜中不能安寢,我也猜不出什麼心事!從窗洞裡看出去,寒白的月色,好似孀婦在那流淚一般。樹枝寂然不動,在我兩眸未清醒前,幾疑似凶神!我不該如此想。
十二月六日
天果然冷到下起雪來了。一球球如天花撒下,來點綴大地的槁枯了的「冬」的。有藝術的善美的心腸,誰不應感謝他有愛的情緒。我和s君坐在音樂室前,談起對於藝術的懷疑,以為藝術不應和雪一樣,一面給多少的薄衣者正在寒號冷叫。
十二月七日
人心呵,膚淺的人心呵!被包著堅韌的汙暗皮殼嗎?幸福的最後之園,不知在天南地北,花一樣的現在眼前,何等可狂傷呵!我們所得臨時安慰的,不過是這一點愛情的諒解的滲透,也就是唯一的希求,怎的不明白呵!不眷顧生命的大前提,徒依藉一種老朽木的勢力,來剝奪自然所有的真理,這真使前途絕望了!她的語意間,明明放著「請你原諒我,一個未曾相識的朋友!」還有特別的罪惡麼?畢竟是「一望」,那我要做千古的英雄了!
逝影十二月後平復(1922年12月24日—1923年6月22日)一九二二年
十二月二十四日
學校有提前放假的決定,在我也別有一種意味,我願意看見我的雙親和兩愛——在無意中寫到這五個字,我疑心自己成神仙了——而且將我未成的事情到家中去了結。年年嘗過的,其實也沒有異樣的甜美,但在人心裡總不知怎樣帶些奇妙。朋友個個如是,也不止我一個。
下午一位不相識的朋友,同了他的同學來看我位子對面的朋友胡君。正當我無聊地在讀英文的時候。他坐了一坐,就起來立在我的案旁。我想他的眼或者看著我案頭的裝飾。當我轉眼看他時,他就問起我的姓名和地方了。我回答了他,而且回問了他——江蘇姓金的。有一副清秀的臉和靈活的眼珠,很使人動情的。我想,這也算我的榮譽嗎?不過,假定他變換了性的現象,我的榮譽將怎樣了?恐怕這又是我的夢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
心裡總覺得不安定,而且身上也有幾部分不安適,我自己也不知竟是怎樣?
下午獨自跑到湖濱,而且繼續的想跑到斷橋、孤山等處。一位同學告訴我——省教育會內章太炎先生將於三點鐘起講《浙江之文學》。於是我的遠〔遊〕目的就阻住了。我仍到斷橋,路里兼招周君青溪同去。而且到裡湖裡的一個寺裡,坐著看了好幾章書。太陽曬得很溫和,東風吹來也很清快,我的心也似迷迷沉沉的微醉了。三點鐘回到教育會,聽章先生的演講。其實,一以人聲的嘈雜,二以我坐的太后,三以他口音的低微,我不過看他怎樣一個人罷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
一個人對於世上的各種事,非有拔釘斬鐵手段不可;否則邪惡在你身後驅趕,離間在你身前誘惑,你將終身被他昏化了。我記著,對於自己尤應記著,且莫使朋友笑我做事如做夢!
生在現實的世界,所見所聞都是使我要遁逃到深山的。但現在我所窺到的,我以為還是表面上的一部分,真真的內容奧妙,我還未嘗著是怎樣的一塊東西。冷、熱、甜、酸、鹹、辛、苦、辣,我想還有大可令人作痛者在。不過我以為一個人受點苦痛,能夠有「愛」來消解你,也不過一點苦痛就是,容易恢復的。現在,也有幾個朋友談談,用來勸化,到家也還有父母的安慰;將來,獨自孤零零的在雪中踏著,真使我有所不能忍受!想到此種,簡直使我心發抖!
十二月二十七日
父親函我,父親身上有點不愉,且旦華也有些傷風。我急於回家,校裡敲鐘起來亦無心讀書,也沒甚功課。但校長報告,這在我們是不應該的。我只有幾天忍耐著。
十二月二十八日
我已認識了,認識了她的面了。在人們的心中,常常是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秘訣,其實明白了,毫沒可奇怪的!今天,我不知怎樣,心裡也有一種反常的不安;而我自己則堅決地決定,我對她如對明月一樣的。其實也只有對明月一樣了!但翻開書,總像紙上沒印著字一樣。到花園中走走,更覺得冬日之園的孤零,也和我一樣。
臘梅花已開了,這大概是報告作客者到回家的時候。否則也別無所求。在這麼冷酷的世界,人們個個都向著暖氣走的,他偏來做什麼呢?
十二月二十九日
一切都是不得已。近日來連日月的執行也似乎都是不得已了。日出至日入,我本來記起過的很快,不知道近日怎樣,好像身疲體倦的遲遲慢動,有時竟如釘著一般,總不覺得他有過去。月也無精打采的在天空緩步著,我對她道:請快轉過去罷,請快圓起來罷!但也一點沒有效力!我體諒他們了,日月執行也是不得已的!
十二月三十日
無意之中,常常能尋出可快樂的事或地方來。下午和三位朋友向一條莫明其妙的巷裡走去,居然說是城隍山到了。而且當我們上山走的時候,有的說我們到母親懷裡去,有的說向西天佛國裡去,在我更像踏上青天一樣。人的生活原是要在高山上過的:一則不染到塵俗的悲酸之氣,二則似乎在另一個星球裡一樣,看到別人很小,似螞蟻般的意識生活著。天在我們的頭上愈加闊,分外青;沒半點雲翳,更顯出天空的清淨來。地也擴大些,湖、河、草地和鱗鱗的房屋,聚著一塊。在錢塘江的風帆,和西湖的遊艇,也都有一種隱約中的重要意義。而且在平原的盡際,煙霧茫茫的天地分界處,似更有神秘隱藏著。蟲也爬出來,蝴蝶也飛去〔飛〕來,在我們的身邊,很有些萬物同樂的景象!
宇宙原是如此的,朋友!宇宙原是如此的!
十二月三十一日
總算一年過去了,但也不值得使我介意,因為年年總是如此,笑也覺得無聲了,哭也覺得無淚了!光陰原是束縛人類的繩索,過去一日,索也多了一圍;過了一年,索也不知重了幾匝,一直要到最後的一週——死了為止!
我已經是二十一年了!在這二十一年中,不知道而且自己也想不起有多少的蛻化!我長大了,我結婚了,我有了妻了,我又有八個月的孩子了!差不多我是成熟的果子,啊!紅而要爛的果子了!我身裂,我心碎,足也立不住地球了!
宇宙原是嬰孩眼中的餅果!附屬小學校裡的小朋友們的預備鬧新年的樂器聲,真是有意味啊!
留不住的,
我總讓你去罷!
願勿再回顧你帶著淚痕的小臉,
給人們想念!
天涯!
遼遠遼遠的天涯啊!
叢生著荊棘,
迷漫著雲煙,
將不能給人們互相認識罷!
我的心和空氣一色,
將不能給人們認識罷!
我的未來的天涯,
不能不使我前進的天涯!
我將和你怎樣結合啊!
一九二三年
一月一日
今天是最近要來的一年的開始第一日。
我也不懂得什麼意思,日光全和以前一樣,不過月色稍為圓滿明瞭些,不知人們究竟懂得什麼意思,臉色和昨天不同,而且一群一群的漫遊著,高笑著。我和莫君,我的半年不相見的一位朋友,雖則也談到關於這件事上的,但總覺得沒有意思!
人,自己將宇宙錘碎,弄得天花散亂,自己的鼻上有別人的血跡,不知幾千年了!還半點不覺悟,不懺悔,和平仁愛的挽手著走;反要天天張起巨大的網羅來,引誘人的投陷,真是奇怪極了!人,本來是獸性最發達的動物,任憑哪個禽或獸,總敵不過所謂人的能力來。但不好的獸性的遺傳固然使我們發達,而好的一方面,我們也該要使他日日滋長才是。但不知怎樣,好的總未見伸張出來!不然,何以人的一群,你看那邊的人的一群,何以這樣廝打吵鬧,而不及天空的一群〈的〉鳥的親愛和唱的飛翔過去呢?唉!我總痛心!人類不該有這樣的遺傳,而且我更不該有反這樣的遺傳!騎著肥大的馬,戴著高高的一束白銀絲的軍帽,穿著異乎尋常百姓們的軍服,一匹一匹的跑過去,否則我也可以凱覦一下罷!
兄弟喲!未來正在我們面前開〔口〕笑,我們大家和愛的前去吧!穿著同樣的衣服,去拿同樣的麵包,隨著我們的意思作,隨著我們的意思歌,隨著我們的意思想,我們多麼快活喲!我就是你,你就是伊,伊就是我,這是人類所希望的,應當,兄弟們所希望的!
一月二日
今天天氣驟然冷了很多,在工人們更是一件大事,因為他們都停起工作來了。青天被雲蔽著,寒風從西北吹來,簡直同來剝人的衣服的債主一樣。我手僵,我不能工作,我只想到回家。
一月五日
早晨五點鐘就醒了,但我是十分知道那時距快車的出發還有三個鐘頭,不過身體沒睡意,一切都是無效的思潮!並且鐘擺一的嗒間的長度,竟使我驚駭作時間的停止了進行。我也看不見星明,我也聽不到雞叫,只有孤寂悠遠的長夜緊迫著我!
東西整理好,辭別了朋友,我和邦仁開始上了回家的旅路。車伕拉了我,步步遠離了學校,送我到城站。火車也就開發了。一站過去,一站過去,繼續的一站一站過去。陽光照著旅客的身上,使旅客上下車有異樣的匆忙。這也是奇怪,來回往返,人生就是過去。幾個年老的公公,隆著背,氣喘喘的,提著包,也不知為點什麼!幼小的弟弟,也穩伏在他的媽媽懷裡,隨著車去——搖籃一樣的火車,有時使他自行發笑,抬起他的小身,有時使我發怔了。他的母親,低著頭,含著淚珠的中年婦人,我也猜不出她的白髻心是何用意。究竟,一形一色,都顯出人類的悽慘來!而且在這次車中更不幸,找不到半個微笑的伊來。火車已到終端了,人們一鬨而散。我也總算移過了四五百里路的位置了。
一月六日
在上海逗留了一天,但上海的一切,時時像驅逐我出境的樣子。車從前面來,馬從後方至,我在路中竟似在陰府的奈何橋上一樣。而種種異樣的黑暗怪狀更使我在船中看到了!「一切都是騙人的」,一位老年的賣桔者,對一位和尚說破了,也無用我重述。
一月八日
旅途中的恐怖,不安,總算在我的眼前消失完全了。我已到家,已看見過了我的爸爸、媽媽、兄妹嫂侄等,還有伊和愛。但我幾乎疑心,我是在夢中嗎?誰都不是我的一樣——伊這麼老了,而且這麼的伊,不得不使我流出淚珠來!我愛——旦華如此黃瘦,只是兩隻小眼,異常圓黑。唉!一切都使我驚駭嗟嘆,我不該早想回家來!眼前的實況,和我思念中完全相左。
一月九日
一個人的思想,常常生出矛盾來,也太無價值。——我不該提早回家,——其實已無所謂不該了。我只有緊飭地〔依〕著自身,照自身做。
一月十日
一天只是兩件記述:吃雜物和朋友談天。
一月十一日
今天是第一次使我證明社會的殺人,給我最大的印象和悲傷。我和邦仁恰在躍龍山遊走,只聽號聲嗚嗚地吹來,許多人在郊場上慌張著,說是一位和尚強盜要來殺了。我心裡立刻有所轉動,似乎恐怖著這在人類社會上,不知如何的一件大事!但死犯被幾十個官兵綁押著,後面還有兩位騎馬的兵頭,竟從那路上聲勢堂皇的來,附著他們的都是一團殺氣。人們到殺人的地點了,死犯也被迫跪下了,槍聲立刻從他的後頭砰的一聲放出,人立即向左仆倒。許多人都不自解,鐵桶般的圍著看,我也不知他們的良心,對於這件事否認還是贊同?他有罪惡,他有極大的害人的痕跡,不過,一顆子彈,就能抵消它嗎?一顆子彈的能力,能夠相當他如此重大的罪惡,這怕是人類自己的思想的不精確罷!他死了,他的血跡仍遺留在社會里,永遠永遠的不能磨滅。這種社會的血跡,是否人類自羞的紀念物呢?而且自悔不恥的官兵,和強盜又是一樣,個個人們和官兵又是一樣。現實的社會,實在說一句,誰不是強盜呢?朋友!我強盜了!你強盜了!連我們所最親愛的也強盜了!強盜的世界,我們究竟將怎樣呵?
我的心,差不多從心頭提到天空,像動盪閃熠的星一樣,要墜流到茫茫大海中去了。吃中膳的時候,母親燒一隻雞給我吃,我一見到精光的雞身,就疑作它是人類中的有罪者一樣。拿雙箸,刮分它的肉,我的手也顫動起來!以後我自己罵自己——這是你的錯誤,現在的世界非如此不可的!
一月十二日
人們的心,相差真正遼遠!一方面覺得可笑,一方面覺得可驚。上帝啊!你為什麼同一樣的生人,而不賦以人同一樣的心思呢?使彼此不能同在一條路上走,要東西各異,很明白地可以完成,也弄到天涯地角來。親愛的,反而生疏了,寶貴的,反而厭棄了,甚至可以同席豪飲〔的人〕,要做擲杯碎碗的仇視,真正可傷心喲!我的兩位朋友,明白些罷,我們萬不要再學習舊社會中的人們的昏昧心理的作用,來自害自己。我們共同的揭破心之隔膜罷!露出精赤的肉質來,兩相耀照,共在人們的眼前罷!
一月十三日
我實在心裡壓制不住了,我只有自己哭!我如此委曲求全的腆顏人世,還要遭母親的說——我太昏了!我件件都謹慎,我事事都瞭解,我還要受家中人的猜疑,真太負我了!但在父母——我最親愛的,或者是愛我,不過愛的錯了,而且太膚淺,太淡薄,但這也是社會的罪惡。不過我的陳情表,總是拒絕,實使我失望和自傷!我沒有法子,我只有自哭,我願流盡我收藏著二十年的淚珠呵!
一月十六日
昏昏沉沉的好像醉了!
一切在我的四周,都是我的仇敵:阻礙我進行的仇敵,
威嚇我停止的仇敵,
引誘我後退的仇敵!
無抵抗主義者呵!
我可用你的手腕去應付嗎?
我還用你的手腕去拒絕呢?
一月十七日
我幾天了,想用我的久鬱的思想,對父親說出,但一次不能說,不易說呵!我的口到那時,簡直開不開了,心如石〈一〉塊一樣,不能轉動,我僅能用兩眼注視著呵!
一月十八日
前幾日我為吾邑的教育——創辦初級中學和改組現縣立高小,作幾次的奔跑,今天,結果和西北風同吹來了!在我本來是無用介意,而且也必然的,不過我說別人「你a的錯了」,他要用「我b為什麼錯呢?」來辯問,更說「你有什麼c罷?」來嘲答,真使我覺得我不該說你a錯的話了!死沉沉的社會,怎能容得活潑潑的青年!稍自覺的人們,必灰心社會的負人,社會的殺人,和自己的失望!我本以孩子自居,而我也沒有壯夫的膽力,我自認是過去的人,不過不得不講的半句,不得不講了!而別人竟視我為一顆炸彈一樣,我實可發笑!而且以我為有五月後的計劃。c的用意,真使人以他們為可傷了!
晚間我在店裡,一位七十歲的老婆婆,用四個錢來買魚肉,店裡的朋友共同笑拒她,我的父親送她幾條,而她竟要償出它的代價。我的父親說:「這還是她六十年前的做法了!她還不知道世態的變更,現在的魚肉要四十錢可得食了!但她實在是個正直者,——她自願在外求乞,決不忘人家的借款。而且她也有三個比人長大的兒子,可惜天不為她作福呵!她仍用四個錢來買魚!」我的父親呵,她為什麼要做六十年後的買魚的人呵!她買魚的心,也和我現在的心一樣麼!
一月十九日
今天以朋友的招〔呼〕,跑了半天的山路。我本來有樂山的志願,但寧邑的母山,我很想不到也有如此的美景。而這山——崇寺山雖不十分高峻,而眼界也算擴張了許多。村落在平原上一堆一堆的,山也一層層地青過去,地上的樹木和草一樣,也有無限的意味。山上森林裡也有人家——望山的人家和人家的狗,——遠遠就聽見狗的吠聲,也更覺有古雅的風跡。邦仁說,我們以後要常到〔與〕此山相當的山上游玩。我也有此同感。
一月二十二日
前天做點什麼事,也無從想了。昨天呢?伴著朋友結婚。我也不願記,——人都有這麼一回事,也奇了!而且必然的,更奇了!人們幫他倆做出種種的花頭,真同發狂一樣,害的我也夜半後三點鐘才回家。今天到上午十時才起來,精神更犧牲了不少。真同發狂一樣!
我近日來對於宇宙和人生,只有絕對的壓制它不想,一想起,就不得了了!總要經過長久的時候或者終日。我的想〔象〕力,不知怎樣,有如是豐富濃厚,一個物件觸著,就像導火線的引著了火,立即爆發起來。從那朦朦朧朧不可思議的起點,想到渺渺茫茫無能歸宿的末端。月亮一天一天地圓起,星光一夜一夜的淡落,草色到如此的枯萎,樹姿到如此的凋敗,不知為誰忙碌,為誰辛苦?一個老太公,穿著襤褸的棉衣,在溪灘上一步步氣喘的走。一位婦人負著一個孩子,他在她背上哭,哀悲的哭。一個低頭喪氣的大漢,鬍鬚黑而長,好像失志的英雄,在樹邊坐著。一個工人荷著工具急速地擔〔著東西走去〕。一個姑娘倚著門〈口〉呆木地想。以及我的父親和一位客人談天。我的母親在做衣服。素瑛抱著小愛。小妹和侄兒遊戲。……眼所看見的,我都疑心而悲想,他們竟有何等的意義而存在!他們沒有這樣的意義而存在,他們又將怎樣?宇宙又將怎樣?親愛的人呵!你無用叫我做什麼和什麼嗎?更無用苛責我嗎!一切隨之去,什麼又將怎樣呢?人畢竟是西山黃土裡的東西,荒草白骨,人最終的結果!自擾與自安的朋友啊!你能告訴我些什麼?
二月十一日
一回想我這半月來的生活,我就不覺淚珠的流出眼中了!我的身陷入墮落破壞的生活之網裡,我竟成被擒之魚了!完全反理想而行,沒半絲的成績在目前可現出希望,引到真正的人生的軌道上。差到這步田地,向著昏黯猙獰險怕的山谷之路行走,望著獅藪虎穴前去,生命就如此完結了!毫不顧月亮是在我頭的背後,我要反這條路而努力!每天起床總是日上三竿,非但鄰家的小孩,說他的早餐早已吃了,就是我家的炊煙也早畢歇。糊模的洗了臉,草率的吃了一點東西,或者伊有事,叫我代抱了一次小愛,茫茫恍恍的過去,不知不覺已將太陽送到正午了。以後或和朋友到本地的所謂風景之處——躍龍山、崇教寺等地走一趟,或和朋友閒談了一會,或在城上空繞了一圈,或承父母之命,做些什麼雜事,或者客來,陪伴了一息,總之,光陰是容易過去的,它以正義無私的態度對待一切,決不以我的要求而格外遲緩。只有我們自己明瞭,要同他商酌,有秩序而規則的和他同去。否則他已照他的義務去了,而我們還空空地留在後面。人生的義務,積在一邊,結果只有使我懊悔!痛哭!
夜裡簡直無從說起,不知做些什麼事,大概和黑暗之氣同化而同去了。然而刺激性和興奮性異常強烈,同房異床計也破壞了,反而夜夜要求她。是結婚到現在所沒有的奇怪,心如火一樣,安慰的是溫暖的柔身,簡直自笑是成了蝗蟲了!一切平日的未滿足條件,要使我和她怎樣的,都一時消滅了。以至精神愈萎靡,身體愈疲乏,日出三竿,才能起來了!書籍只有在身後自形懊傷,我也沒有能力去安慰它。學校中的理想只有任它在九霄雲外怨恨,我更沒有法子去追悼他。竟之,我是個溝渠中的孑孓,墮落青年了!一言打動我,不覺有如此的悔恨,現在只有懇求未來之神,給我開一度寒假中的寒梅罷!
二月十二日
在昨夜,我已對伊表述,——我是一個怎樣的青年,在我的現在所過的生涯中,我將要怎樣!我的未來的計劃,正盼望我現在的努力前行,我不可不盡其力,以實現我理想中的理想。我或者是網中逃出來的魚,不同那些圓睜著眼,默在街頭的作金錢的代換物。但我必定要知道,太平洋的洪濤中,要有怎樣游泳的技能。伊很感動我的陳情,而且囑咐我實行計劃。不過伊的心腸寄託在我的別有所謀,我也無如何說。
二月十三日
舊曆年關將近,後天就要過年了。人們正為錢而忙,壯的老的,幼的弱的,個個的心和身都向著錢的方孔中急緊的鑽。說是鑽過的,就是那些臉上帶著傲慢或喜悅的人們;不能鑽過錢的龍門的奴隸,我想是那班憂戚和悲憐的囚犯罷?人固然不能不生活,但生活之柱,即以錢為支援,我真不解!我本已主要的曉得,在人類的舞臺上,交戰是最熱鬧而使人稱心的一回事!不過以手段為目的,以用為本,本是人類的恥辱,而怨人類目光之淺近,遠不如群體生活的其餘各動物界!自貽伊戚,致我們的生活的基礎意義,天天破壞的失遺了,其痛是人類獨有的!廢止金錢,確是我們自己掃除罪惡的第一件事,我們自己矇蔽恥辱的最切要事,也是我們自己要啟發人生真滋味,開闢人生真途徑,放射人生真耀彩的最先前事!
二月十四日
早晨起來,心甚無聊,因想到什麼陰曆陽曆,舊年新年,在太陽系的執行中,本來是同一樁事,但人類願意自苦,能夠如此的區劃開來,也莫明其怪。於是做起門聯一副,用紅紙隨意寫就:
陰曆陽曆本非兩般不過日圓月缺執行的作用翻起宇宙現象各異
新年舊年原是一樣只求地厚天高造化之機能付與人生意義相同
日間專門做父親的書記,——記收賬的事項。但耳中所聽得,我實在不能在那凳上坐著,執著那支筆寫著那樣的事。
二月十五日
很早起來,就到店中去。因為父親說——在今天人們應作足足的二十四點鐘工〔作〕。我也不明白意義,是否回想一年過去,沒甚成績存留,今天來彌補些前衍,多做些工作?
二十四點鐘的光陰實在過的慢,而人們竟說,已經半夜了!過的真快!我被允許回家,手提著燈籠,朦朧的在路上走,人也很少了。地面沒見火光,完全如炭一塊,天更被替貧人愁苦的黑雲遮的鐵桶一般烏黯!不知何故,人聲也絕響了。我心害怕,幸賴燈光的指示我,非但認識回家之路,否則也以為沒有存在的所謂現今世界了!我如在昏茫的空中飛翔,我如彗星一樣。不過究竟是一塊黑暗地獄,路險滑濘泥的,人都是金錢的罪犯的魔鬼!
二月十六日
繁雜的日子,也無用費許多記憶,不過早已洞然傳說,今天又是元旦了,是舊曆癸亥年開始的第一日。我本來在昨夜兩點鐘就寢,而今天又起得很早,所以人昧無聊,昏沉欲睡。不過太陽做美,照在紙窗上,潔白素豔,天色也半邊青翠,雲也飛舞的禎祥;似乎報告今天人們應該快樂。未來一年之福運,宇宙和藹的現象,開始送來。不過在世界末劫之年,人怎能望得半天快樂。軍閥專橫於朝,貪吏欺詐於市,而一部分人民又愚焉不敏,甘心於自苦,輾轉於水深火熱,互相嘲弄,全不知自拔!一部分良好的人,僅年年切望,而年年困頓如故。水、旱、蟲、風,終歲在田場上勤勞,不能得一飽,憂衣憂食,沒半點人生樂趣。徒呼天嘆運,究何今天快樂之有!追思往昔,心為黯然!後以寒假將完,六十天的光陰竟空然過去,而於新詩更無半點痕跡,不禁作成舊體七言律詩一首,一以補新詩之白卷,二以暢感慨之憂懷:
不念彌陀不拜天年年元旦度徒然
遨遊嶺上尋梅跡蹲踞河邊計友年
蓑草迷殘傷亂鳥祥雲飛舞慶投仙
嘆得世人多幸薄寄心來我學種田
二月十七日
我不願講昨天在躍龍山見的什麼!更不願想昨天見的那個!人是被運命註定的,好似雲要隨風吹一樣,不該有反抗和亂想!
今天起來又很早,不是我想在新年抖擻起精神,有一番新振作,實行理想!實在是一件不得已!二十年來第一回,恐怕就是我後生的暗示!她病了,病的是出麻,全身如火一般熱,紅斑點發現出來,在床上輾轉著。孩子不能在她的懷中安睡,他也哭了。他只有天稟的本能,這本能就是他的生命!沒有智慧的愁苦的壓制力,孩子的沒乳吃,如情人的沒愛一樣,心口惶惶,生命也就不得安慰!我只有用糕來喂他,好似老鳥之飼小鳥一樣。鍾剛鳴三點,窗外沒見半點白光,一縷縷的黑冷氣湧蕩進來,我的身體如浸在水中一樣,兩腿發抖,血液也似冰結!房內一切,現出魑魅的黑黑越黑越的燈影,我的神經異常澎湃洶湧。她的急促的呼吸,竟好似旋風的卷□我在飛沙走石的空中倒亂一般!光陰和人心是相反背的,在我的眼前,天曉的一刻,要四十八點鐘一樣,雖然眼見孩子,也未始沒蘊藏著人生的愛的滋味,圓黑的眼珠緊睜著我,柔荑潔白的小手,向我的胸膛亂抓,身在我的衣懷中如白玉一塊,嬌嫩的絳唇和婉轉甜蜜的小舌的口,口口飼餵和我深深的吻著。但這就是做父親的確實苦痛罷!我並非怨我不該如此,我反怨享受著濃睡,給孩子於保姆的父親沒這些真切的做人父母的意義中的苦痛滋味。不過冷氣從腳底心透進,直貫到五臟兩腦為止,我有些不易忍受罷!
日里,我更不得不想用一週未滿的兒童心理學來試驗了。他睡醒,就想到他應有的乳頭了,最好還在朦朧的當兒,給他自願的安慰。遲一時了,他就哭了。我用那勉強的代替物的需要去需要他,他更不能停止他的哭;沒有合適的滋味,或者過於熱了,泡起了他的嫩薄的舌和唇,這原在自然之人是不自然的,不過太陽已被黑雲奪去的時候,誰又能找到陽光的恩賜呢!究之,一切方法,也〈不〉自然的無用了。我相信而且斷說:嬰兒的餓哭,任誰是世界的兒童心理學家也無所措其思想與方法於醫護,不如村婦的兩乳供其一飽之為效了。
三月二十七日
我知道我的人生是完全呈現灰色了!我恰似立在地震的地面上,我的身子戰慄而悲哀,我將要成粉身碎骨的魔鬼了!我知道我的精靈,早已不知去向,——大概是到七十二層地獄之下去受刑了!我曾經夢過的。——我現在所還能活動者,不過一個朽木樣的軀殼而已!這一個月來,從和牧牛兒——還有一隻犬——到東溪去了以後(在那時還漏著快活,因為她的小弟弟很有趣味的能和我談天)。轉到家裡,要破裂的人生,曾經犯了窮兇極惡(?)的報應的人生(?)將層層的如夏雲的罩天了!到家的第一眼,小愛裹著大棉襖,父親抱著在陽光裡病了,身如火一般熱,鼻息的呼吸就異常迅快,兩眼朦朧的任著我幾次叫他也不能開來一視了。果然,他母親所賜給他的——最後的賜他的極大恩惠了!他發出全身的紅斑點——是麻〔疹〕了。經過幾日,眼見他漸漸的退下,我以為總可無慮了,不想餘火入肺,又變作了肺炎,十個月的小人兒,怎樣受得起如此厲害而驚怕的病的名詞!有一晚,我從外面回來,跑到房裡,一切很靜的,只聽著床上鼻息的呼引如風箱一樣,我知道是他了,我的心就即刻如浸入了酸性的液體中!母親和伊都眼圈紅暈著流了淚,我不知怎樣好了!我又從疲乏中去求問醫生,幸他來看了一次,施一回醫術,呼吸就和緩了許多。從此是可以安心罷?「又不能!」正是那時神礻氏的兇嚴的回答。一面就使我延緩了返校的時期。我那時心靈的煎燒,我自己也不能再想提起了!不過確實的,和現在不同——那時是熱烈的,此時卻冰冷了!
十四日那一日,是我往杭途中在寧波的時候,江天尚未出泊,風是很嚴厲的吹陰了滿天愁慘!最烈而曠古未有的噩耗,如隆冬的北風送到了!帶著赤血色的報紙上,兇鬼般的用大字刊載著,浙江第一師範中毒慘聞等字樣!飯中藏著快刀樣的說是砒素——從天上飛下來的?——在十日晚餐間,毒死了〔二〕十二位同學,二位差夫,二百多劇病了,生命竟如懸珠一樣!重重疊疊的傳來了,死者竟不知多少——二十二人嗎?我那時真不知我自己是什麼了!人間嗎?天上嗎?還是夢中呢?全身頓然飲了麻木藥,一切組織系統的細胞,一時的停止了活動!只有兩道目光,除了注射報紙外,也再不能左右看顧!還有心臟的跳動,起初正如怒馬的賓士,一秒間不知幾千萬次,後來也低無了!唉!也就如是算罷!軀殼於我是有妨礙的,我的朋友呵!漢湘!企衡!……你們現在到底怎樣了?中毒了?病了?一時的死了!聯手的去叩謁閻王了!你們是做了被害之鬼,你們是往地獄中去受刑了?是全人類所傷心的,我已流下淚了!毒!毒!毒!砒毒!人類社會上的事?我兩腿戰抖的不能再立住!船在傾側嗎?我全校的朋友們,我最親愛的朋友!你們怎樣?我身已如電浪一般回揚到你們身邊來了!
十五日我到了杭。死灰色的氣象和濃霧一般密罩了全校!校裡的一切的存在都在悲傷!而在悲傷之中,朋友,先生,人,個個是不相識了。我是到了學校嗎?多少具棺材,停在雨操場內,一眼就閃著了。棺材上刻著的金色的某某某之靈柩等傷痕,生之末劫的傷痕,最後的符號我明明白白地認識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啊!二月前話別了的我的朋友呵!你們就如此長眠而去了嗎?安然的睡著了嗎?你們為什麼做了被害之鬼,你們的屍骸發了青黑色了呵?黑色的杉木載著你們乾乾淨淨向著安樂鄉去,青山黃土中你們是得著最後的安慰了!永遠的安慰了!父母在你的旁邊哭,妻弟在你的旁邊哭,還有你親愛的朋友。你們在九泉地獄中仍如生一樣的受刑,還是起來罷!病著的朋友,我個個探望過,大約都還能嘗著生之未來的滋味,菜根一樣的滋味,我們大家來爭吃的滋味。遙遠的影子,明?暗?在最終的一點,〈我們〉或者還能射到我們的眼光,你們桃花的希望,從此都夭折了!完了!
究竟,我也不該逃出這次的慘災,上帝普遍的待遇又重來給我了。我也就如此從容的受來——胃炎病發作了!腹中孵出了蛇一樣,在絞亂著!睡在床上四日,粥不能向喉中下去五餐。一切工作都停頓了。以後學校漸漸的復原,病的同學慢慢的起色,可到西湖裡去享受春光中的佳色。我正口嘗著酸混苦的藥味,眼看著冷或暖的藥瓶。好,也總算容受過了!不料我是犯了人生的苦痛刑!實地的計算,和死是相隔一箭,無期徒刑的刑具已放到眼前了!第二次的噩耗和惡魔的來奪了我的寶貝完全一樣地來了!朋友為我遞來的家信,自寧海發出的,不幸的信啊!我讀了,讀完了,四五遍了!我又是在天上嗎?夢中嗎?我希望是夢,不行了,明明的提起筆向紙上飛動,實在是在地獄中籤字了!——我的新芽兒折了!我的心碎了!粉一般地碎了!!——父親告訴我——從我離家後,旦華又病重了,病的厲害了!還是麻毒未清,請來什麼華先生、丁先生,……二十八、二十九,……那日,好了,歪了,又好了,到初二的那天,就四肢起腫,針藥無所施其技,初四的夜半夭亡了!!完了!夭亡了!我的眼前,我知道了!面圓而白,一雙慈藹聰明的眼,口子一說就笑了,餓了就哭的,能叫盲目的「阿爸」了,手能和我握住了的那小人兒,已經投到蛇食的石框裡了!唉!我的寶貝沒有了!我的家裡再沒有他的蹤跡了!伊也從此空了!
計算五十天來,伊病了,小愛繼著病了,朋友們又病了,而且多少個竟死了,最後我自己又病了,憂黯的人生,我以為很濃厚的流露完了,不想還有最苦痛的一封信的一幕!我已為此幕所矇蔽了,確無我了,再流不出淚來,心臟也不跳動,血也停頓迴圈,氣也終止呼吸!深遠中所感覺的,不過心窩中微微地有些震抖,胃臟內隱隱地有些刺痛。此外,天,好似瓦解了!地,好似冰消了!空氣,好似灰化了!我,已經蛻化了!宇宙的一切,已經空虛了!
三月二十八日
今天重看父親昨晚寄來的信,悲哀的事實,完全一樣的!不過心境與紙色,和昨晚兩樣了!昨夜半夜不曾睡,心向著時間的延長線上纏繞。在眼前,一時好像五彩絢爛的花開了,又好像被風雨所凋殘了謝得淋漓不堪。一時好像身在碧璜的月宮中,又好像在幽荒的深谷內。又坐在雙親的身前了,再和死了的玫妹談笑了。啊喲!許多年前長別了的鄰里親姻都聚會在身前了。呵!二十二位朋友也參與了!向我來了!要指示我生命的奧妙處,良玉的埋藏山中的探求和識別。最後,十二時的大約三十分前,於是想若誰來引導我向著睡鄉里旅行去了!
天色替我做記念,是完全黝黯的。
三月二十九日
反覺一無所介心了!好像什麼都是一種幻象,假的暫時的偶然的存在於人世間的宇宙罷了。原來是「實在可不知」,太陽系的構成,和人類的演進,一切的產生,無非是一秒的關係的結果,似戀愛的秘密的一樣。過去的一剎那,不能決定未來的一剎那要怎樣,我,又何必用「我自己」擴大到無限際的算有意義的一個人呢!好了,我現在確是沒有心了,心被火所焚化了,神經系統的效用也由此變成死灰了!坐,坐罷;笑,笑罷;吃,吃罷!我,蛻化了!
三月三十日
我不該有非我的奢望,更不該有矛盾的探求,因為這是人生〔規〕律所規定!出了幸福軌道的人們,總是要這樣承受的!「不幸者不能得於幸」,我記著了。下午獨自到校園裡,地面的石板,在園的中央,乾淨到可愛的如新婚之夜的床了。我坐下,又臥下,目光和西偏的太陽相接,心,蒸蒸的向藍色的宇空飛騰了。春色中的花,黃、紅、白、紫中所含著的芳菲味疏鬆松的浸透到骨髓,蝶也閃閃的來,不知名的鞘翅蟲兒也再會面了。願終生如此,我私下發誓。
三月三十一日
現在要妒忌一切!也只有妒忌了!妒忌那懷中抱著嬰兒者,妒忌那手裡提著小孩者,妒忌那兩人的交臂而行,妒忌那三個小學生的跳呼而舞,妒忌那青年學識的宏博,妒忌那女子情性的聰穎,甚且枝頭成雙的鵓鴣,花心一對的蝴蝶!造物者喲!你對我實在太刻薄!我是盡人間的苦痛所有而應有的嗎?我懷中?我手上?做過我的夢了!我怕到死不得交臂而行,以前又沒得跳呼而舞,情性簡直似一塊石,學殖簡直似半簣土!而且既難安然在枝頭,又難飄然在花上,我只呆呆的行動罷了!
母舅信中說是「討債的,不是兒子」。我以為討債的關係應該是金錢,不應該來討我精神上的苦痛,使我的精神入了不幸之牢了!「未入魂,還是早的」,我又「是青年」,這究竟怎樣解〔釋〕?我固是矛盾的,但我的矛盾,終究是錯了嗎?我的肉體的年齡雖青,而我的精神實在黃了,我究將如何呢?
晚餐過後,和幾位同學到湖濱,——二星期間的病後的第一次。湖、山、雲、天的色調黯然相渾,不過濃淡的程度不同些。遊人還不多,這也可算我的獨美。
四月一日
今天是學校為二十二同學、二差夫開追悼會。全校遍掛著輓聯,會場更點綴的處處〔使人〕落淚!下午一時開會開始,我所參與到的又是後一大半。「宣讀祭文」,「述已故同學事略」,「演講」……等。我感到只有「不幸」二字,一面就「傷心」罷了。我總願二十二位同學復活,雖是我的夢話——也願意是夢話,不過萬不能了。願他們的英魂補註到我們的同學的精神里來;我們永久的記著,更做我一部分以外的人——犧牲和奮鬥,未始不是他們的復活罷!
天氣異常蒸鬱,腦中殊不暢。和邦仁君坐在花園中滿枝素麗的重瓣桃花下望月,剛出山而隱現於雲裡,使雲邊都成金色的月,忽兒露出這一邊,忽而吐出他一角,真是宇宙幽美秘妙。邦仁說——詩人和農夫所感受是一樣嗎?我說,不同罷——詩人的心境好似一朵花,農夫的心境好比一株草,草中之月總不及花中之月罷?
四月三日
昨夜夢見旦華仍如往常一樣的在伊的懷裡,笑著,更和我吻著。但我夢中的心裡仍是疑想,父親信來告訴我,他已夭折了?譁!那是夢呵!父親的誑語!信是在臨死前發出的,他的病救回了。他不曾死了,他復活了!而且他完全不病了!我的心是何等快活,死而復生是何等快活!但終是我的夢呵!快活也只是我的夢呵!夢裡笑夢,是一場無窮的快活;醒後想夢,是一場無窮的苦痛呵!旦華喚不回來了,父親告訴我是明白的,兒呵,你去兮何處?喚不回來了!
死本如夢,生也如夢;生即如死,死即而空!空而如夢,生也何求?不如無生,無夢無憂!
鄔君說:我們是一塊頑石。我說:頑石的中心,未始沒有寶玉的蘊藏,只求磨琢,終能發光。他又說:我也不願發光,只求無礙於人,在幽山空谷逍遙自樂,養元歸真,也無損於光。我說:這就是你的生罷!
四月四日
c君又病了,病的口裡吐血。在病的國家裡,我們總是病的分子。以後幾個朋友又談到死的路上來。q君說:假如死了有鬼,我也願脫離生的苦痛。我說:假如死了有鬼,仍舊是有知覺和感情的做鬼,仍舊脫不了死的苦痛。怕愈比生的苦痛重大而深厚。真果的不求生,萬不可去求鬼!
眼見到嬰兒,心就跑到旦華的身上了,而且跑到他的死了的墳中!茫茫的小墳,亦不知在何處。此種類似聯想的鏈〔連〕著我,恐怕隨我到死罷!
人每當物質動盪時,就用精神來安慰。沒飯吃,即說「腹中自飽」;沒轎坐,即說「緩步當車」。但是精神動盪時,物質怕是無力了!失戀的英雄,雖未嘗不可以手槍以自決,但不是精肉的和諧罷!
四月五日
今天決定了一個過清明(六日)的計劃,假如明天不下雨,就和鄔君去遊一次湘湖。
四月十一日
六日的早晨,天氣果然清明,太陽紅的射到窗上,灰色的窗牆也變色了。雲還有幾塊在天空走著,可是草木間,已沒有雨的意思了。計劃可以實行,就和二位歸家掃墓的同學,共四人同道。一切預備好,出發到江干趁輪船,向目的地蕭山湘湖走動。小輪船循錢江駛去,岸邊兩條的青,還有山和塔,都饒有綠色之味。日中十二時就到了w君家裡寓著。一種鄉村間的景象——種著麥的田,柳樹在田岸立著,山上草色青青的,墳,土丘樣的一處一處。還有掃墓時的手續都歷歷的跑進眼瞼。下午又跑上優羅山的最高處,遠望田疇青黃交錯,村落鱗鱗仆地,河水蜿蜒,錢江迢,而且遠及玉皇山、五雲山等處。而〔另〕一邊,湘湖也具體現於目中。坐在山巔,高歌慢曲,飄飄忽忽,若在雲間,若在霧中,溫綢綢的眠在愛人懷中一樣。
第二天早晨起來,就在船埠買棹出發,船小不能左右動,身就如翩翩的蝶〔似〕的飛去。
不願叨叨了。總之那邊有山有水,很是好的。我已在石巖山的一覽亭(已坍)旁找到生之墳墓,將來自可負土建築。老虎洞裡吃中飯,還遇著許多燒香姑娘,也很希奇的。可惜不遲一月去,不得將壓湖山裡的果子,任意摘而啖之。回來時那山上被賣了的七歲小孩子,竟恍惚的顯出在朦朧夜色中,到今日還留深刻印象。湘湖!或可說是我的墳場。
四月十六日
五年學校的課本生活,已經解脫了。插翅般的光陰,在眼前飛過。五年?五年了!拿著書的嗒嗒嗒的走到教室,靜聽先生的說是、是、非、非,在中等〔學校〕可是算將破繭的飛蛾了。接著,就似一鞭教鞭,驅我們到小學校教室裡去,叫我續著過牧鴨樣的生活。何等的刻薄,何等的枯乾!雖還待三天後親嘗,但我可預想這六星期的實習生活——小學教員生活,是使我的血液將漸漸乾涸。近日來,正為著這件事,鬧得腦裡的花都收閉了,也想不清以後的時日。
四月十七日
「人」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說假的實太自棄了自己,而眼見得身前都是一種幻象,夢中的遭遇,——不常了,變故了,病了,死了,我的兒,他(q君)的妻,呵,現在都空了!可說是真嗎?雨後的怪雲一樣,轉變的太難逆料。自己時常恍惚的不知身在何處,有時竟好像自己被毒蛇吞在腹中,混我的身子在毒液內將溶解一色;有時亦好像在陰陰沉沉的黑洞裡,惡鬼要在那石罅裡鑽出來虜我一樣,嚇的如冷汗在鼻上流滾,夢中哭喊。真真是真還假?
四月十八日
四個朋友同組實習,二個患肺病了,一個得到失了羽翼的訊息悲傷了,只剩我半痴半呆的一個,要對付那三十個活潑的小孩,忙到腿裡無骨,也覺得不能,只表現十二分的如是罷!
四月十九日
夢神嚇醒我,起來很早。幾天接連的雨,被東方一朵紅雲,就轉變而喚起今天晴的樂意。鵓鴣不知求晴求雨,叫的厲害,似感觸有同情之點。可是許多聲音美耳的鶯兒等,我是確斷它們是一種自然快樂情〔調〕的表現。
四月二十一日
一個人,就是所謂人的一個人,究竟是一件什麼東西呢?這在他的眼前,於他們如蔽了一張黑布一樣,好的如埋藏山中的黃金,不好的如蟄伏洞中的蛇蠍,有了黑精精的烏珠,如盲人之在暗夜一樣,永遠找不到的他的家,他認為咫尺之內所有物,真可笑呵!我,心盲了,心盲的我喲!是最可憐的!
兒童在教室之於我,本來似有虎子的虎穴,心戰戰沒獵人之能力,不知怎樣對付的〈但〉緣故。原來天賦我以先生的資格,三天中似做過教育家的模樣,非但心境泰然,而且還別開意竅。在其中留給我的一件傷心事,就是預抱極大的希望,我們三個人,想別開幾十個兒童的生面,而現在不料剩落我一人!唉!人生是這麼不能預測,似前途都是溺人的大海,向前走究竟何意?屋未成而先火燒了,未來真正可怕!我,還能嚥下我的中餐嗎?連綿幾天的雨,趁下午少晴了到湖濱坐著:愛了水,幾至我和她相擁抱了!在目前現出了一回夢幻!
四月二十四日
過被動的生活去教導一班兒童實在太苦,我的精神時時好像在幾十個兒童環繞叫哭之內。我醒後的第一秒鐘很衝動要去辭職了!不過比較些還有二件事可以安慰:1.教到的二十四個小朋友,還很聰明伶俐有孩子真態度;2.主任是〈純〉和藹的顧女士,還給我有許多可快樂的無形贈品;所以一天教四次,雖精神疲乏還不願退卻。否則調養室中的病床,已多我一張了。
五月一日
近日來過的是渣滓的生活,刻薄說一句,還是反芻動物所反芻而齒縫中溜出來的涎貨生活!從昨夜到今晚,卻有兩件可紀念而令我心悅的事:第一,當然要算是昨夜的親美夢,和一位——就是伊,擁抱著久長的kiss,就是醒了,還覺得全身如飲過葡萄酒,眠在愛人懷裡一樣。第二,就是今天的遊湖了。這在我今年是第一次,因踏足湖濱以外,沒有跳下船過。而所到的又是網膜中永未曾有的地點——靈峰寺。山幽靜雅趣,多竹和梅,雖不高,亦可望見西湖、之江的白水上的划子帆舟。寺裡陳設別緻,僧雲,如我學生輩,亦得住彼處靜養。我的心立即若有所得一樣,恨不得跳出學校圈,隱入這壽人的山翅下。僧——園淨,亦不俗,且曾在教育界服務有年,辦成都省立第一中學,自雲從民國五年倒袁以後,就不再在社會周旋。所贈於我們的話,亦多新穎切實有見地。我國的舊道德,一賴師長的監示,二賴迷信的誘惑,自西方文化流入以後,前者為平民主義(democracy)所嚇醒,後則為科學所揭破,不能繼續維持社會,我輩必求更徹底的來補葺。而社會主義於現中國似不合,但亦不可不提倡,一時不說,則一時趕不上別人,萬年不說,則萬年趕不上別人。後又談到愛國主義和武力,而且說無論古今中外,武力不能亡國,只有教育、實業破產,乃真正亡國。說得我四肢投地,感觸不盡。勸我們要服役教育界和研究科學,更使我說不〔出回〕答的話來。我們希望他應為社會謀幸福,而他以「吾老矣,無能為也」作復。更以他師兄——現在正在坐關,是一個德國留學生,學問很好,是一個社會上有名人物,更〈不〉使我想到佛界是超人一等。苦我沒有割斷塵絲的能力,得附在佛界為伍,終日碌碌,無悟無求,以致身體衰弱,精神萎靡,輾轉於混濁的溝渠裡,實在要自悲。太陽催我們回校,就於五時返。
五月二日
決定不願做小學教員!自己如盲人一樣,反而夜郎自大的走上講臺,信口雌黃地以為教導小學生,實在不應該,不應該!今天第四班本來是鈺孫君教常識,他以他事臨時託我代。而顧先生又說和小學生談談昨天的紀念日,於是我就入班。不料說到1886年5月1日第一次示威運動工人提出所倡三件八小時條件,我將他修改了,錯教育八小時為睡眠八小時!那時我毫不知道有一條是我杜撰,我正像1886年那次運動的與會工人一樣膽氣壯旺,理由正直,但此時簡直不知怎樣改正〔才〕是!我也不以為幾位參觀人的笑我為可憾;也不以為此刻看到《五一勞動史》忽然覺得錯了,使我全身發熱戰抖,一天快樂消滅了為可恨,實實在在的對不起二十四位小朋友喲!頭部熱,小學教員不願做了!
五月四日
人都是瘋瘋癲癲的動物,愁呀,樂呀,嘆息呀,怪喊呀,究不知怎樣變態的!我也不應該責備別人,因我自己所過的也完全是這樣波浪式的生涯,——一日數次起伏。但他們實有太過的!使我的耳朵在抖,我難能在他們身邊坐著。
今天是「五四」紀念日,我應補說一句。
五月五日
如此過日,也覺好好的。不過雨總太多了,蔽遮了春的美愛流露,一面阻止我去伴伴西湖。
五月六日
四個小學生來叫我去幫著做美工。以後我就坐在教室內。在伊二人的前面,低語微笑的當中,很使我有不可言喻的刺激,流露出隱事,我也猜不破是什麼原因,不過總想不出話來湊合伊們的意思。頭熱熱的緊脹著,兩腿間似戰抖起來,身輕浮浮的坐在小椅上,手做那紙工,也疏鬆松的沒氣力了!我不知何故,總不能鎮定自己,似有時在山巔獨自尊榮一樣。我是犯了哪種戒律麼?不,確不,我確能將理性的生,完全無玷的捧出來,在那說了幾句話!
五月七日
吃過中膳,望到短針正〔對〕著1時,就拿三本書送給伊們——設計組的三個教員。在那教室裡交的,是交給顧先生轉送的。我的意思——是在三星期內得到伊們許多無形的贈品,似乎將我的生命,高化了幾倍,我不可不有所感謝。本來是應當的也尋常的事,不過當我送交伊的時候似乎有些兩樣,並不是手在戰慄,況且心也十分寧靜,微些間,似覺六角錢價值的書本,有無限意義和寶貴。而伊的受我,也和直率的男友不同(當然的),實含著奧妙而婉轉的情誼。謝了我,又來謝了我,而且還夾著多少的真味,實在是我第一次的光榮。
五月十四日
在我的心裡有一個怪物,正和我的胃病相仿,大概怕還有一種密約的關係罷!不然,何以這樣來無跡,去無蹤,總是纏繞著我,時時緊緊的呢?
五月二十三日
今天的這一次舉動——獸性的指頭行為,真使我痛罵自己不是一個人,還不值得撕碎喂那頭野狗!實在想不通,所謂人是如是的一件東西。所謂有神聖的心靈的人類,也是如是做的和下等蝗蟲一樣的動物!外界的刺激,真不知道是怎樣一種刺激,竟使我內心的肉慾火焰猛燒起來。自己是知道的,這是一種青年的罪惡,用了多少清涼的水來倒注——看書呵,散步呵,和朋友談笑呵,結果仍然無效。我也認清,這有一種特別的內部發洩作用,成於精神界的不安寧,和思想的不正當,——早晨三點鐘時的不安眠,所以有這一次的結果。於我的身體和人類的有神聖的心靈,似乎太自矛盾了。
五月二十九日
頭昏,到校園走走,變了秋一樣的天色,很將我的「我」加上幾個w主義的問號。怎樣是我今秋的行徑?我的行徑的計劃已預備到如是了。但為什麼現在要過十小時的機械生活?強不願以為願,我知道是人生最大苦痛的第二條。我必須要受這樣被動的指揮,我才能得到下半年的生活嗎?人畢竟也是一個「草兒在前,鞭兒在後」的動物嗎?唉!我什麼都可以,什麼都願,孤獨的山也好,熱鬧的市也好,執缽也好,執錘也好。子路說的好,何必讀書,然後為學。而且手卷口誦,自謂吐氣揚眉的讀書人,我更可惡的。我現在還要說這時是英文,這刻是數學,談天是不應該過久的,湖濱是不好常去的。上半年的人,要做下半年的奴隸嗎?唉!知道了!奴隸無論是為人做,為己做,都是不好的!被動就是奴隸,強迫就算被動呵!
六月七日
「過去的快」、「未來的慢」,同是人的時間上的阻礙物!同是日神給人類的罪惡!今天,尤其此刻,想跳出這觀念的範圍,我,只有潛心瞑目了。
思想在「伊」周身繞著,「伊」覺到有無形的牽絆麼?門緊關著,那邊是冷冷的,宇宙的創造者,實在是錯做了呵!
六月十日
在歡送場上,同學會諸君,要我們述畢業後的志願。我,實在沒有志願,而且不成志願,但我不能不說:「我」的在現實的世界上,好似幾何學上的所謂「點」,有位置而無長寬厚。說沒有,卻是確乎存在,說是有,卻實在找不出這個東西。進一層,也可說小則小於電子,大則大於宇宙。所以「我」的現象,常有兩種變態:有時呢,覺得自己渺不可言,在輕塵中飛蕩,實在毫無意義,而且目不能及父母,言不能聆愛人,微乎渺乎,我之為我,實也如無!有時呢?則擴張到無限大,窮宇宙所不能盈,所以又處處時時似宇宙不能容我,而我竟無容身之地。由此二種,我之存在,和存在的近的未來,常不免流於悲觀,且竟欲自殺!但這進一層的思想,是「我」的變態。真正的「我」,就是幾何學上的理想的點。怎樣呢?通過一點,可作一無限長之直線;通過一點,可作一任意形之曲線,而且一切構成本形之圖,皆以虛點為基線。此種是常形的我,真正的點的功勞,真正的「我」的責任!但我常被進一層的思想所侵蝕,有時則失之過大,有時則失之過小,真正的我,又恍恍惚惚不知何年實現。
六月二十日
本來已經籌備,今天聽到這個訊息,更加重我的努力,穩定我的志向,而且,假使定能考入東大學校,我決以豬羊謝天帝了!想必告訴我的朋友,也不至來騙我罷?所謂「伊也旁聽」。
昨日全體同學歡送我們。有的說我們是姐姐要出嫁;有的說,嫁的不好——非理想的丈夫,終身是受苦痛的。而我也要說,我們是哥哥,現在像要離家出外了!但不知我們的前途是怎樣。我也不說「鵬程萬里」,但看這,在十年後,片紙形容。
今天下午全體教職員,又留別我們在西湖公園。本來已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和興味,而回來,七個人在一船,三位同學奏樂,呀!梅花三弄喲!柳青娘喲!行街喲!我只覺得是我的靈,在雲霞縹緲中,與宇宙的自然,擁抱而混合成一體〈著〉了!更有划船的伊,——一位十六七歲的粉紅姑娘,卷卷發風飄在額前耳殼間,眼不動而盼兮自見,唇不啟而倩兮自流。我嘆其命運,又羨其命運。穿著淺花白褲,襪翡翠般色,軟鞋半舊新,是我所嘆!腕扳著槳,身前後屈,水浪浪後去,船由是波波前遊,汗從額上珠珠落下,跌在伊的懷裡,表示出西子湖的真面目的一部分,而且陣陣風揚,將伊的靈,送到我的眼內,這是我所羨的!可惜地〔心〕引力不強,往常的船,怎麼走的這麼快,不得不使我們有俯仰之間,即成陳跡之嘆!船抵埠,最後一眼,更見有一thebrassbandtrumpet靜默在伊的位邊。
六月二十一日
好訊息次次向我的鼓膜叩門,好現象屢屢來我的網膜呼喚,我或者可以不致發狂了!在那一刻,我真完全不自知,好像眼前個個人,都成了暴猛的禽獸,利齒張牙地向著我,炯炯的兩道目光,如靜夜荒野中的緊急閃電一樣可怕!現在,還好,都漸漸和平起來了!有的也會笑了!是我的命運,還好!
六月二十二日
今天於我不利,晨間被驚醒,隱約中似乎校中冤鬼大鬧了!以後,果然,遇著人若個個對我白眼,而且繼續的來了兩個不好新聞,一個是一位小姑娘被辱,一個是攜校具離校。人是獸毒最甚的動物,猛禽如鷲的眼珠,還是人的眼珠可怕的多!猛獸如獅的爪牙,還是人的手足厲害!口口氣都撥出些瘴癘之風!唉!莫非一部分都不為我所冤枉了罷?如是,愈謂天國,即愈近地獄了!
從心所欲十二年十一月以後(1923年11月16日—1924年2月9日)一九二三年
十一月十六日
秋雨滴滴瀝瀝的落著,正如打在我的心上一樣,使我的心搖曳出和秋同色的幽秘來。實在,這樣椅子,於我不適合,恐怕因為太軟,正要推翻了去找那岩石做成的坐著。不過,何處呢?無可如何,還是永遠去立著,體弱的我,又不能做到!宇宙啊!為什麼有一個「人」的大謎呵?我現在正在一間受三分之一的光線的房裡徘徊,耳朵放在雨聲裡,眼睛看那不紅不白〔的〕地板,手拌著背後,自然而無意義的走動兩隻腳,躑躅之聲,奏著雨打的歌調的拍子。兩個小孩正躺在我的床上,談些我所不懂的話。以後〈了〉,大的說:「先生!你很沒趣罷?」「是的!」「為什麼沒趣呢?你能告訴我嗎?」「不能,因為我的心,不許我的口子再告訴別人知道!」我一邊仍徘徊,一邊慢慢答她。她想了一息說道:「我知道你了,你在想你的妻子?是麼?」「不,決不!」「想你的父母?」「也不!」「想將來?」「不過猜到了我沒趣的十分之一。」「你還為什麼呢?哇,曉得了,中飯還不吃,肚裡餓了!」說著,微笑起來了。我說:「不是,不是!你究竟不能知我的心,愈猜愈遠了。」「你為什麼不能告訴我呢?我有心事,你都知道,你自己說明白我心的十分之八,你連一分都不能告訴我麼?我又不和別人講,哈哈,你以為我是一個小孩子,哈哈!」她的笑,含著一腔無名意義,很使我心裡不自然,所以我說:「我知道你的心靈不像小孩子,可是我總不能使世界上的隨便那個明白和安慰我的心,所以在我的今生,總沒有可告的物件。物件就是領受我告訴而同情的人。由是我更恨我生之無為。宇宙間,我是人類的孤獨者!我只有等待死後,或者會有人能領受而同情我的怨訴。所以我的快樂,也只可望諸來世了!」她聽了我的話,好似深有所感,她完全明瞭我的意思,對我說「你不愛你的妻子麼?這是你自己的不好!」「並不不愛,她也能同情我的告訴,可是沒法領受我。」「為什麼呢?你可寫在紙上寄給她。我有時覺到許多話要告訴,可是沒處告訴,我就寫在紙上,自己讀讀,一邊也可忘記了自己的沒趣。至於你,更可寄這紙與你妻子。我還有,不過這些話你不能告訴別人,我現在告訴你,——我有時好像有許多許多……說不出喲,就是‘愛’!要到別人,而一看,竟無人可被我愛。唉!我真氣,真覺得無意義啊!」說到這裡,她將〔身〕一翻,指著她的弟弟——他是抱著一隻貓和貓玩——說:「同他講講,又不懂,他是一個呆子,——他是我的哥哥便好了。」於是我問:「你不愛你的父母麼?」「啐!他們是擺出大人的樣子,哪個高興和他們講。他們專功講嗜好,講應酬,忙也忙煞。」「你不愛麼?」「愛總是愛的,爸爸,我實在不願意,品行不好。總之,他們是父母,我恨我沒有同樣的一個人,以先,在外國,還有一個lili,她也能明白我的心思的一半,現在,一個沒有喲!」她搖搖頭,作相逢無知己之嘆。我實在想,她的心裡有我是她的先生的觀念,否則,我現在減了十歲,和她同庚,她一定感到我是她的一個知己啊!我一邊笑笑對她說:「你可期待,將來天帝定會差一個知心者到你前面來,你可期待。」她頭一轉說:「有這樣好!」「一定的,再過幾年。而我是沒有‘幾年’可等待了!」她一想,又說:「是否說丈夫啊?啐,我不願意結婚的!何苦,同那些男人結婚,喪失了自己!」「有不喪失你自己的男人,會和你結婚的。」「無論如何不。就結婚,我也同女人結婚,不好同女人結婚的麼?我將來或者不結婚,或同寶拙(按:一個女孩)結婚。」說到這裡她實在不懂〔結婚〕意義,這正是她現在研究的一個問題,所以更頭彎彎自是的說:「我將來一定提倡男人和男人結婚,女人和女人結婚,省得男女性子不同,時常爭鬧。」我不覺十分注目視她,就隨口說:「正以性子不同,所以要男女結婚。」說完,很覺翻悔,不該以這話提示她。她問:「奇怪哉!我不懂,為什麼緣故呢?」所以我說:「請你不必討論這個問題罷!你再等幾年,自然會明白人生的意義,我和你一樣大的時候,也時時留心這些問題,到現在一回想,就覺翻悔。就是此刻,也更使我沒趣了!我不能明白對你講,不過望你絕對不要想它罷!」我仍舊徘徊著。她呢?更靜默了,慢說著:「我曉得你們不肯講的,不過奇怪,為什麼不肯講呢?我也曉得幾分,不完全明白就是,有什麼不可講呢?你們不講,我更要想它!一個人總有好奇心的。」我說:「我心裡更沒趣了,我想將我的沒趣,告訴我的紙。請你們到樓頂玩一息罷。」她就立起問:「好的,寫信給你的妻子麼?」「不,隨便寫寫。」這時男孩也聽夠了,起來笑說:「要寫信給你的妻子!」於是他們出去了。其實,天呀!叫我怎樣寫呢?除非有天使〔般〕的解剖學家來挖出我的腦子,放在一千倍的顯微鏡下,細細地觀察,才能知道以外,怕再沒有可寫出的方法了!我只好坐下椅子又立起。椅子呀!我實在要推翻〈了〉你了!
十一月十七日
昨夜一夢,奇極了!我正和伊牽著手忙忙在逃,剛從師校門口出來一樣。後面,許多強盜——朋友,追來。我就用手槍放去,但很留心,向著天空不願傷人。忽然逃到自家城隍廟了!迎面許多故友,都是死了的,玫妹也在其內。她問我為什麼不回家,她就帶我倆回家了。以後也糊糊模模,不很清楚,就醒了。我很怪,怕這是一個不祥的夢!
十一月二十九日
請你做個眼前主義者!你〈決〉可拋棄了將來,絕斷了希望!因為將來一定和你無關係,希望就是你的罪過空想!你,你無論如何,看看你和兩孩照的相片之美麗和真情;電燈光的輝耀,映在牆壁上雪白!或者,想想晚膳的滋味,睡覺的舒適,還可用你的手去摸摸被褥的柔軟否,溫暖否;否則,你就安然入夢,待天亮又起來好了!人們要求你,你有的,你可給些〈回〉他;你沒有,就如此過去好了。人們請你吃,你也不必客氣,總之,你知道一個眼前就好了!
十一月三十日
今天我又這麼明白:——你要〈你〉為人生而人生!不必絕望,不必奢望,絕望是以你為過去而人生,奢望是以你為未來而人生。這都是可憫的錯誤,你必須分清界限!譬如人得住在屋裡,一所普通的平屋,人若以永久定其為〔破漏於〕這屋而不願住,錯了;若以妄想其為高堂大廈於這屋而不屑住,又錯了!只可修葺其破漏,掃除至清潔,空氣流暢,日光照耀著,很好了!所以不絕望,不奢望。〔絕望和奢望〕——這是使你精神墮落的魔鬼!要有望於此刻的一剎那,暫說「現望」!
十二月十日
真正難過啊!在一件普通性之下的可快樂事,正從我預想當中的美麗的跳舞〔中〕完全消去而成了無聊的盤桓,真正罕奇而使我難過啊!人們所想象的未來之快樂,事實的不中肯,本來足以左右他期望的結果之對否,但美味之適口,誰曰不然。今我,啊!知道了,我病了,病的現象了!在病了的人心上,常想出一種食物來安享他病裡的愉恬,〈使〉消解他幾分不自然的心意之困悶;迨食物一上口頭,甜的卻變成酸了!鹹的卻變成辣了!和美的變成苦麻了!一切實際上的滋味,時時都變成適成反比的反應來。以此,覺到世界上是沒他的安慰物了,他是人類〈此〉宇宙外的一個人。我,現在正是一個「他」啊!
昨夜在師校和朋友談天到半夜,所以就在那處和朋友同榻。今晨八時〔回〕來,只見桌上有一封信,是長方形的古式信殼,中有一方長方的細的紅線印著,「黃壇寄」三字正在左邊的線外,下注著「十月廿七日」五個小字。我一眼看見,雖字跡不像,但可確知是二星期前寄給伊的回覆物。拆了,抽出來一張信紙,從頭至尾細讀了,再讀了,筆跡與語氣確親系伊出。素瑛啊!我也不可騙了我自己,當見著信和拆時,也似有曇花一現的甜味,暖到我的唇邊和舌頭,但一讀第一句,悲哀立即就湧到心上而起來,到末了,悲哀就滿浹著周身,周身的神經與血液、筋肉、骨骸、腑臟等都成了冷的慢的蠕動。除了精靈高標囚犯的苦痛般之幟外,我在床上一倒,正似那八九十歲老翁的神意朦朧時的睡眠一樣。但我若不看罷?又不能!願自悲哀,願眼淚的流出眶中,願手帕拭的濃溼,我仍是幾次的從信封中取出,讀了,一邊深想著讀了;又折著插入殼中,藏了,又取出的反覆做著,和小孩的讀四書般。無為啊!自擾的無為啊!快樂的自願行為,是何等有滋味而使忘卻了一個我的愚笨的用意,今,我卻反此而成自知的自苦,深一層的悲哀。素瑛啊!我對你是有他心麼?我可對天說,沒有!永沒有!素瑛啊!這是我的心病了!
在我過去的二十二年中,留深刻的印象而永垂紀念與不忘,怕只有兩封信罷!
十六歲的夏裡,從未走離家四十里在外住宿過兩夜的我,卻步行了二百里,到臨海進第六中學了。一種陌生的寂寞,竟使我十來天的光陰,好像老了幾年一樣。除出幾位同鄉有時的聚談外,其餘不上班,真悶的難過極了。而且不合適的習慣和環境,加上那處和我不相投的同學的心情、語言和舉動,更使我表〔示〕出離父母的孩子氣味與態度來。在生疏而不自然中過生活的我,身外一無足親愛的人物,竟在睡後,能滴出眼淚來。這時父親有一信來了,他大概的意思,不過說些——你不要記念家裡,你要用功,保養好身體。而我快樂的了不得了,比教師上著的國文,還多讀多少遍。非但消溶了許多寂寞,而且增加上許多求學的努力。這是我一生開始所得到的第一封信,深印象的快樂之信,使我永遠不忘。
今年的夏裡,我從師校畢業後,到了南京,居留在一旅邸裡。正在晚餐的時候,和朋友吃著一隻紅燒雞兒。第一塊上口,藍信封的信呀,由茶房遞到了。枯乾於精神的性之發洩的社交性,而且富於瞻仰人生的美麗方面的青年,我呵!何等快樂的知道了這是女朋友給我的答覆。急忙地揹著朋友拆開了,引出了五張信紙,細細密密的一句一句快讀,心完全在信箋上跳舞!乍的在伊身前,乍的在〈另〉伊介紹的一位朋友身上,乍的在伊哥這裡,乍的又在實習時間,乍的又跨到離校那刻,乍的在杭州湖濱,乍的在上海車站。我的過於活動的心呀,差不多當伊每一語提示時,就到那裡走一遍,快樂的奔跑,將怎樣使我身體的呼吸,失了常度。於是飯也不能下嚥了,有味的雞肉,只好讓朋友咀嚼了。胡亂的淘了一些湯,吞完半碗飯,——嘗不出一些什麼滋味,就帶著信在鼓樓公園的小山上,淺誦深想,到了太陽沒一線光輝射到地面的時候,我才回寓。啊!說不出感想來,而不願使人知道我的快樂,這種快樂,是怎樣的樂啊!而且當十時朋友睡了以後,我立即拈紙作回信,不自覺的到了十二時寫出七張信紙。從頭一讀,又覺得感情來的太強與太速,在第二次通訊,不當如是,重又撕了!因為第二天有重大的工作催著,不得不勉為去睡,但終於睡不著,輾轉反側在床上,怕又到了一二時,呀!這種深快樂的快樂的信,是我於柔性的第一回,我是永遠不忘!
今天喲!素瑛!我太委屈你了!我對於你的信,雖也讀熟了,而且緊貼著身邊袋裡,但我終久對你所表示而傳遞於我的,我沒發過笑聲,開過笑容,跳內心的一回快樂之舞!素瑛啊!這樣我對你的真樸的態度和悲苦的心思,你真可求天帝責罰我喲!我想:第一次信的態度,是純粹的清的快樂,如適口之黃酒一樣,我的心是何等舒暢安爽喲!第二次信的態度,卻是劇急的濃的快樂,如火酒之入腹一樣,有多少強烈的反應。現在,如水一般的淡的快樂——真果,還沒有快樂可說呀!因為眼淚,萬不是快樂所選派的代表!雖則,素瑛啊!我承認我的悲哀,是對你所現的快樂之到極點的反動。但誰人肯相信,當填充他厚愛時所期望的寶物的空穴時,所報答的聲音是嘆息、是悲嗟喲!(以上是上午十二時和下午三時寫的,以後是夜裡了。不〈心〉過,餘悲未了!)
我不是盲目的自擾者!雖則我也知道,我的眼球裡,是多悲哀的質素,但我決不是一個奢望、厚責,而夢想的愚婦人!悲哀是快樂的深一層的內室,我不能不道出其道理:當我的第一眼看到你手中筆跡的信時,即聯想起你是一個不幸的智慧被摧殘者,你是背時代的人生之落伍者,我的愛妻,我和你是同樣的在做幼稚的小孩!我是你的哥哥,你仗著我牽你步行麼?失乳的小孩!你只是單調的號哭!一般婦人,非你的母親,「這樣的你」,我的心是何等難過呀!第二,讀完你的信,你實在表〔示〕不出於我的濃郁的情感來,反有客氣的生疏話,於是顧君給我的〔信〕模糊的在腦中背誦了!一箇中等〔學校〕畢業者,是如何口齒伶俐的雄辯過一個小學蒙童!這又使我難過!第三,當我從師校來,途中泥濘汙溼,險滑難走,一個挑菜進市的老翁,正氣急的去,我就感想到人生都是夜雨以後的賣菜者,所求的真不知什麼東西!又遇見了一位上學的姑娘,伊坐在車子上翻著書,讀伊的功課,於是又感到那時的伊,是人類的榮幸者!總之,我是抱著一個「吾不如老圃」的觀念,到屋子裡來,變作讀伊來札的背景,不料又成了悲哀的動機!我真不幸,我既委屈了自己,又委屈了素瑛。一般的悲哀,躍躍地在我心頭,我不知何時得磨滅。無窮期的深一層的快樂喲!無窮期的悲哀!素瑛!你的明年!
十二月十八日
親愛的呀!真是你的不幸!更是我的運命所註定的悲哀呀!你收到我的二封信,你說對我所反射是「很快樂」!可是我呀!太對你叫冤了!今天本有我快樂的美意蓄貯著,當郵差遞你二次信來時,不料一轉眼,美意竟被二個孩子打破了!打破了!手拆你信時,已很憤懣的震顫著身子,更讀到你的信呀!如何了!「你的明年」四個字,我已早預想過了,容易和艱難,就是痛苦與幸福所羈絆的我們未來的人生。不過,你的讀書這誦唸,竟使我的父母和兄嫂們不快樂,素瑛喲!你的真實反使我疑心而難受極了!父母是絕對愛我的,當絕對的愛你,誰有欲其子之美聲,而命其吞炭者!誰有溺愛於其子,而見其子之形容枯槁,顏色憔悴不心憂意慮者!素瑛!請你萬勿擔心、悲苦、憤恨,總得自然而過去,有我們的存在而存在,你自快樂罷!
現在的我呢?美意打破了!我真替自己抱無窮期的悲哀的憂怨!天呀,當我接到誰的信,假如內容沒提說什麼病與死的傷心話,我總是有快樂的意識,到臉上去現榮,雖有時心裡難過,亦好似另一問題般。而對於你的啊!二次信,始終沒開一回笑聲。今天此刻啊,更有哭的紀念!因為此信,乃我或者可發一刻滿意的樂願,又被無為的搶去,所以我中飯也吃不下去了!只好頓足頓足,在床上放下帳子,蓋著被,私自流淚了!我不知道悲哀之神,步步跟著我,素瑛啊,使我實在委屈了你,委屈了自己呵,悲哀之神喲!
當夜發熱,此後就病了!
三月九日一九二四年
一月三日
我是去年末月廿八日到家的,伊是今年的第一日回來的。相去不過三四日,在我心上實也隔著一年〈和時間上所計劃的〉一樣。在伊到家進房的一刻,我十分的跳起欣美的心,一面就不自主的伸出手,緊握了一會。待放好了東西,和伊共坐在床框時,我就向伊擁抱了!可是浸慣於舊風氣的女子,不知日間的擁抱,是更甜更美於夜半的接吻,所以伊說,你總是如此的!似乎,我不該再如此,作出兒態的快樂來,致失了大人的風範;或者以我不知悲哀——旦華之死是什麼!
伊以後輕輕地對我說:「你為什麼來的這樣早?很好,因為我這三月來名義雖算請了一位先生在學教,其實沒什麼書讀來。讀起的時光,真憂惶極了。」我就問:「你讀的是什麼書呢?」伊說:「是《女子尺牘》,共讀了兩本,還有一本國語文言對照的範本。讀起的時光,每日上四課,生字許許多多,總是記不熟,記著這字,那字又忘記了,先生也被我問的要死,她總要告訴我。有時我和仲瑛說:仲瑛!這樣記不牢,我不讀了!仲瑛總勸我心不要著急。讀了一月,方覺的有些輕寬起來,但一到天氣冷起來,就不對了!每天早晨睡到十點鐘,還懶洋洋的起來吃飯。吃過後,坐在太陽光下,名義攤著一本書,其實你一句,我一句,不知談起什麼天了,夜裡也談到十一二點。對於書本,確實不留心了!現在卻望你了,你有什麼書買來?」我即說:「我有《瘋狂心理》、《人類的行為》、《人生觀與科學》,還有幾本,都是新出版的!」「不是,你代我有什麼書買來啊?」我就半說半戲道:「你沒有叫我買什麼書過!」伊就不願了:「還說這話!你總記不著我!你也應當看看,我有什麼書可讀,買幾本來!」我知道伊有些不快,就轉換了語氣對伊說道:「不是沒心,我的心上所記系的只有唯一的一個你,你的事,就是我的,我哪有不為你留心著意!實在,我到遍了各書局,找遍了關於你可看的各種書,文言,不是太淺,就是太深;白話,不是太俗,就是太奧,而且還配不上一個‘奧’字,因為‘奧’字在文學上總有相當的價值,而他是無非調換別人的辭面的花頭,毫無意義的。費了幾角錢,在我倒不可惜,使我去買這些東西,總有些不願,而且於你的讀書,更有無為與淺薄的阻滯!」似是似非的說了一番,伊不得不疑惑的問道:「莫非以外面書局之大,竟沒有我可讀的一本書麼?那麼,像我這樣的人,就沒有書好讀了?我總不信!」「你不信麼?我實在找了好半天,查過了許多書籍。」伊插著說:「那末我只好不讀書了?」「不是!我當然已代你設好法。」「什麼法?你總是空口來騙人!」「你還不相信我麼?老實說,我想,你所讀的白話,我到各雜誌裡去選來;你願讀文言,我也在各古文書上,選文辭精美,文義清晰的給你讀。」「那尺牘呢?」「尺牘麼?還是我自己每天寫出一篇來教你,比街坊書店上買來的,總好的多多!」
這樣在當夜商定了,昨日一早,伊就催我去找書。我懶洋洋的和伊說道:「你這樣用心,假如在滿清,怕讀一年,就可考中狀元了!」伊即說道:「可惜我以前不明白,現在只有自悔,——叫我讀書也不願。在現在,給我讀五年,我總還好了!」
和伊到樓上書室去找書,但找來找去,仍找不出相當的書來。我就對伊道:「白話,你還是讀讀深些罷!太淺了實在沒意味。這本小說,叫做《少年維特之煩惱》,是一位郭先生從外國書裡譯來的,內容頗好,你讀過定十分滿意!」伊就接去一翻,一字一字的讀了幾句,還問我二三隻字,就對我道:「深是深些好,假如不懂,就少讀些好了!」「是的,白話你還是讀這本。文言呢,你先將這《古文觀止》拿去,裡面當有幾篇精華的短文可選。今天要讀,就讀這《春夜宴桃李園》篇,明天又選。」一面我指著,一面仍翻著別的。伊就說道:「這裡一篇,那裡一篇,翻也翻不著,怪討厭的!」「那末你先拿去抄起來。」「呵,抄是抄不起來的!」「那還做我著罷,總要代你抄!」兩部書總算暫時選定了。還抽出一本小字帖《星錄楷書》,一本大字帖《玄秘塔》給伊。
在昨天的半天,任憑誰的讀書熱,莫過伊的猛烈了!伊看著伊的行李零亂,不收拾;伊不和別人作久別相逢的滔滔長話。伊只說「今後當用功」。所以在一節的《少年維特之煩惱》和一篇《春夜宴桃李園》,問了數十回的生字,也不知艱苦。不過以後微笑說:「這些書都是空話,讀讀真難,解也費心力!」我就對伊實說:「素瑛喲!你讀還是我教的苦喲!照這樣,我心實在焦悶了!不過你總慢慢讀。」一邊更憐惜伊運命的摧殘,背時代的不幸!
今天晨間,伊已懷疑了向我說:「那本什麼《少年煩惱》不讀了,句子如刺蓬般扳來扳去,講不清楚!你幫我換一本罷!」我也知道這是實在情形,所以答道:「那麼,我再去尋一尋。」房桌上,散亂著好幾本書籍,在伊無意中,摸了一本上冊《紅樓夢》。我就依著欣然道:「你讀這部書很好,這部書裡的故事,有些我已和你說過,你是歡喜的。寶姐姐,林妹妹,你還記得麼?你現在正好讀。一邊亦可曉得些小說的滋味。假如你以為太多,我好揀最好的幾節給你讀,如何?」伊也只好笑眯眯的說:「好的,我依你。」所以我今天課妻的課程是:白話上午寶玉初見黛玉一段(《紅樓夢》三回)
文言下午秀州刺客
尺牘夜平復致瑛第一封書一月十四日(十三夜事)
「我定明日上午偕朋友到黃壇去一趟,嚴君說,定必可使我看仲瑛一面。五時當回來,你允許麼?」
「你的朋友,總談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的事,怪不得有這麼長久的話!空空的,又要到黃壇去,來回三十里。將來一定熟識的,何必費力。你自己說,太疲倦了!」
「將來的她和現在是完全不同的,結過婚,一個人就沒意思了!」
「你的心總在這些地方用,正經的事,早晨對你講過,偏忘記了!人家說你規矩,不知你規矩的心腸,竟是這麼!」
「什麼是規矩啊!規矩是呆木的解說麼?愛‘美’,就不規矩麼?我決無別的壞心腸,不過人們稱讚為天使的仙女,究竟是怎樣的面貌,我總要一睹為慰。因為在我眼球裡所走過的人,和我腦中所想象的一般美,總距差的太遠了!她,更和你是姐妹的關係,並頭常睡的,不知你的福到底如何?明天,不過說說,不去的,——家中的事雖用不到我,總不好遠離。不過我總想快快的見一見她!」
「你今夜去見也好,說不定明日不能遠離!你總有你的道理和心意所關注的一點。我,我還是學著做個呆子就是了!」
「你說出這話來,十分使我不安,你還疑心我不坦白,假如你以為不應當,就不去好了,何必看作這麼重大!回過你的臉兒來,你萬不可有別的心思加上我,使我對你所說的話要用一番思考並秘密。……給我〈的〉臂兒!」
「請不要這樣!秘密不秘密,我統統知道了!你不對我講也好,橫直我……你去對別人講,講的人也有!……」
「你竟這麼生氣麼?天呀!你為什麼不在一點鐘前給我啞了嘴,或者輕些,給我腦筋麻木一下,使我想不到這種話!我今晚沒有飲過酒,我的神經思潮為什麼這樣激盪呢?素瑛!我求你無論如何要消散了你的一些不安氣,吻一吻罷!我求你!……」
「你不用這樣!有可愛的人,你真不應來的這麼早!早晨你不是說過麼?‘我真回來的太早了!這樣糊塗的過去!’你自然在外邊過的不糊塗!」
「你真疑我留外〔不〕正不好麼?你連這話都疑作我有戀外心而發的證據麼?素瑛呀!你太冤枉了我了!我雖和顧通了幾次信,原因早早告訴你過的!而且現在確實斷絕了。你還想著麼?假如我真真和她犯了病,我也不肯將通訊的訊息,完全明白在你面前宣佈。我縱是一個呆子,也總知道保守秘密是要緊的事,何況我很會瞻前顧後,明白人生一切的呢!素瑛!你萬不可多想,你必須明白我此時之心之苦痛!」
「你的心之苦痛,何必要我明白,自然有明白的人在。你可起而寫信了!自然會明白你的!像我這樣的人,何必明白!本來是——同她講了一夜,一句也不明白——的人,只要——一年六籮谷,三十元錢就夠了——的人,很容易設法的!你真結婚結的太早。」
「素瑛啊!你這些話,從何處講起?」
「從西湖邊手挽手走的時候講起,這些話傳到我的耳朵,會謊麼?而且我假如添上半句,結果……」
「我要掩了你的嘴!素瑛!究竟誰告訴你的?我也不願賭咒,天在頭上,地在腳下,我實不明瞭何時說出什麼六、三十的話,而且更不知何時,和誰挽手在湖邊上!素瑛!我的心情,完全被你拋在冷水裡。素瑛!我全身戰抖的很,你提起我罷!」
「安〔靜〕些麼!說過也沒什麼,沒說過也沒什麼,你又何必這樣!帕兒拿去罷!」
「你給我揩了,因為這淚是你贈給我的,還要你來收還。——究竟這話你從哪裡得到的?」
「我問你究竟說過沒有?」
「沒有!假如說過,爛掉我的舌!」
「你又來了!以後只准好好的講,不許說不祥話,因為任憑怎樣對我話過,只要你心裡明白就是了!你不要手腳亂動,我還問你,——你下半年同她到底如何?」
「完全沒關係,好似從未認識過的朋友一樣。」
「你的心情不是這樣冷!」
「在路中偶爾遇著一回,她卻迴避,更從何處與她語。」
「你為什麼將身子遭到這樣消瘦,甚而病了回家?半年所賺的錢,非特一文沒多,倒從家中匯去,並不見你買回好東西,不過幾本書而已。你能瞞過這些錢是用在什麼地方?」
「我自己對自己也回答不出,不過決沒亂用一文在我所不應該用的地方!」
「我不明瞭你這話!還有,你對胡君說,將來定走兩條路。」
「什麼兩條路?」
「一條,你說過又忘記了麼?剃髮入山,想做和尚;一條,宿娼娶妾,想入下流。到底什麼意思想出這二條路來?你毫不顧念到我麼?」
「我們要好了的朋友談天,常有一時想到,不顧前後的話。很多的毫沒意思。不過,譬如你方才對我的態度,很使我想到這兩條路上去。你自己想想,我不過一句平常的話,你就看作霹靂在你的心裡響一般厲害,好似我是一個墮落的惡棍,你是太冤枉而欺侮我!我生了二十二年,對於過去一切行為,我毫沒有負人一回的事情,何況對你!」
「同未出嫁的姑娘通訊是應該的麼?」
「也並不不應該?……好的,不應該罷!」
「我一切可隨你,我決不阻撓你心上所計劃而將來要做的事情,我也沒能力來阻撓你!我更和你講,假如你有心愛的,你確好同她重結婚,你的父母不承認!我也代你設法。」
「不許再講這話!因為你的話,是越講越沒道理!我想不到你的心存著對我是這麼一種顏色!素瑛呀!辜負了共處的這四年,你我心靈之域上還隔著這樣遼闊的溝,不過,今夜決不要再說了!就講也不要講類似這樣的話!我並可選擇很美的一夜,我願意在團囗欒如鏡的明月底下,將我心府裡一切所藏蘊的東西,統統給你瞧了,如何?今夜,望決勿再咀嚼這倆不安心的話!我還望你允許我這樣事,……。」
「安心可睡了罷。不要這樣。我本來還有許多話!我當服從你的命令,別一夜再講了!啊喲!鍾豈不是敲一點了麼?會這樣快,無意思,無意思,將時光拿來拭淚,不應該!以後,別一夜不許再說,因為我已窺見了你心內的一切,望你明白我心內一切就是!以後,別再談起!我們總要過一流暢的日子,定一個約好麼?假如誰先講給誰流淚的話,誰定要給誰磕頭,好麼?」
「好的!此刻還是我對你先磕十個罷!」
「不好!今夜不在你,錯在我,我太怪了你了!因為早晨對你講過的事你竟忘記了,所以心裡對你一句很平常的話,也難過起來。時候太遲,可不再講了!明早家裡有事,還要起的早,我們安睡罷。」
「我神經太興奮,一些不要睡著,親愛的,此時除了你的美灌遍我全身外,我沒有一毫〈別〉雜質存在,親愛的!你允許我這件事!……」
二月九日
是的!這是我十五年前的朋友,未入學校時的朋友,而且確是我一個時相遊玩的好朋友!呀!現在的他喲!在午前十時我的庭前,竟成了這樣一個!呀!怎樣的人生之影,誰會捉摸的到?
他眼睛完全瞎了!來到我家屋裡討飯!他兩手捏著兩根棒,走路是以記憶中的想象為根據。一件破爛的棉襖,紐扣是統統沒有了,靠著一根繩裹了他的身子。褲子是一條藍將變黑的單褲,在右大腿邊,露出一塊大洞,表明他的十年來未洗澡的皮肉。兩腳是赤著。在這寒冷的冬日,適足以更可憐他是一個墮落的不幸乞丐。他的圓黑的面貌,粗笨的口音和矮短的身材,恍惚和幼時還是一樣。父親告我道:他討飯已四五年了。他的雙目失明後,他的父親接著就死,他於是就夜宿廟堂,日行街坊了。他的哥哥竟做了賊——一月前被北門人捆打了一次,近來不知流落何處了。他的嫂嫂,自從和某人相好,被人發覺後,就逃到上海做傭婦,其實,恐怕是娼妓。不過,當他的父親病在床上一年,什麼東西都賣的精光了時,幸虧她倒時常四五元、七八元的寄來,做藥資等用費。以後他的父親死了,她聞訊,也立刻趕回來,一切葬費,也拿出不少,反而弄的很完美的,——雖然賺的容易,倒也難得。就〔是〕對鄰里親戚,也很和善。她回往上海的時候,竟連夾衣都賣掉作盤費。聽說也有幾元給他,而且勸他真正地尋一樁瞎子的事業,將來還願幫他娶妻養子,總望楊家後嗣不絕,而她雖以身體賣錢,到老了,總還想有家可歸。可是他呢?竟忖討飯爽快!這也恐數該如此,上代作了孽,以致他父親跛腳,長子做賊,次子眼瞎討飯。
我默默的聽父親這一番報告,昏昏然似隔世一般。在十五〔年〕前,我正八九歲的時候,尚未入學,以鄰舍的關係,常到他家去的。他的父親是筍行主人,一腳不善,家境尚得過活。雖他和他的哥哥,從小就慣會偷錢賭博,欺騙他父親——母親聽說早早死了——一被知覺,常打他垂死,或用繩捆住在桌腳旁,經過三五日。而他們總隨放隨忘。然不料竟墮落至此!
我此刻頗自恨,在那時沒有找住他,問問當年遊戲的情景。刀戟做起來,我做趙雲,他做牛皋,大戰了一陣,擦破了他的額部,他哭著告訴我的爸爸,他記得否?(在少時,我這種遊戲也很少的,因為身體薄弱的緣故)。他現在腦中所想象的我,究竟怎樣的一個,他若肯明白具體說出來,我也定有一番舞笑或悲哭。不過我是難於尋他了。
由是,——素瑛啊!你先睡罷!我的血管很膨脹,我更記起我那時的攏總幾個朋友來了。他是姓楊的,和我同年;還有一個姓張的,也和我同年;少我們的,還有兩個,一個姓石,一個姓劉。我們這五人,是從社交本能萌芽時,就彼此相識,直到我十一歲入學校後才與〔他們〕丟手。他們四人,都強比我,但個個頗對我親愛,在人群中總不使我吃虧,而且聽我的命令。不過這時的世界,是混沌的,我們決沒等差和未來的思想,所以我們是受全量的兒童快樂。可是,現在呀!一想起,就覺人影凌亂,各不相識了!兒童時的情感和活動,就像隔世的一般,恍恍然不知如何了!而且使我滿心悲哀的,是這班幼年朋友,竟四分之三墮落了!我雖不是超升,但他們的人生,竟如〔在〕溝渠輾轉!
張姓的,自從他的母親死後,即入店做生徒。不過惡性得自遺傳,他總是幹偷錢賭博的勾當,於是被店〔主〕逐出;接著生了什麼病,從此就人不似人了!
石姓的也是父母雙亡後,薦在上海做什麼。不過上海是萬惡之藪,處處布著引誘青年為惡的機會。於是宿娼也會了,撲克也精了!香菸是他們所不消說的!以致債重壓身,遁回鄉裡,在各親戚家寄生著,現在竟和一般流氓共棲息了!
還是劉姓的,我數日前尚遇見他一面。他是荷著鋤,趕著一條老牛,一步一步在南門外走,還有清高的人生,在他的周身發焰!不過遇見我,總有三分之二的不相識。朋友,我很願在你面前談笑,我心裡想著,但他早笑咪咪的走了!
天帝啊!我是從你手中所得到的幸福之果獨大,但你怎不分給我幼年小朋友每人一份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