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2頁,共2頁

我的腦子究竟是幹什麼用的呢?那個蛭田一定是在我腦子的褶皺裡藏了很久。那麼,現在他又為什麼突然從這個褶皺裡跳了出來?

駒形屋這家酒館,是我當副導演時常去的地方。那裡有位名叫阿繁的漂亮姑娘,這姑娘很清楚我們荷包裡有多少油水,所以賒賬根本不成問題。

我總是帶著那些副導演到那裡去。

有一天,記不得為什麼,我獨自一人去了,按往常的老規矩,我一定會上二樓那儘管髒些但比較安靜的小房間,可是那天我卻坐在配膳檯前自斟自飲。

這時,蛭田就坐在我身旁。

他已是五十來歲的人,醉得很厲害,沒完沒了地和我搭話。

阿繁的爸爸在配膳檯幹活,他怕那人跟我說起來沒完沒了惹我心煩,就想制止他,我搖了搖頭表示沒關係,邊喝邊聽他講下去。

他說的話和他的表情,使我感到他一定有什麼痛心的事。他那絮絮叨叨的沉沉醉態,讓人無法不生出同情之心。

當時我想,他這些絮絮叨叨的話,在這之前不知道已經講過多少遍。因為他像念背熟的臺詞一樣,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顯得十分輕薄。但內容悲切,反倒使我感到苦味甚濃。

他談的是他女兒的事。

他翻來覆去地說,他女兒得了肺病臥床不起,他的女兒是個多麼好的姑娘,等等。他誇起女兒來沒完沒了,甚至說她像天使,像星星。總之,儘管他的話聽起來夠肉麻的,卻使我十分動容,不由虔誠地、認認真真地聽他說下去。

他還拿自己和女兒作了比較,列舉許許多多的事實,說明自己是個多麼下流的傢伙。這時,阿繁的爸爸似乎忍耐不住了,把一個用玻璃蓋著的碗推到他面前,沉著臉說:「好啦,適可而止,回去歇著吧。你女兒還等著你哪!」

那人立刻默不作聲,目不轉睛地看著那碗,身子一動也不動。

那碗裡裝的是發高燒的病人吃的東西。

他突然抓起那個碗,抱在懷裡,匆匆而去。

「真拿他沒辦法,每天都來喝,可是一喝就談那些老話。」

阿繁爸爸似乎在向我道歉,我卻久久注視著那人走出去的店門。

我在想,他從這裡出去,大概是回家了,那麼,他會對臥病在床的女兒說些什麼呢?

我想著他內心的痛苦,不由得也感到心情鬱悶。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但沒有醉。這人跟我說的話是難忘的。然而後來我卻把這件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但是當我寫《醜聞》的時候,這件事卻下意識地在頭腦裡重現,使我的筆以異乎尋常的速度疾書不已。

是我在駒形屋酒館偶然邂逅的蛭田在寫劇本。

寫劇本的是他,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