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門在我腦海中越來越大。
那是我為京都大映公司拍《羅生門》而前往京都時的事情。
大映公司的領導們雖然決定拍《羅生門》,但認為內容費解,片名也不吸引人,遲遲不作開拍的準備。
這期間,我每天步行察看京都、奈良許許多多的古門,漸漸感到,羅生門比我最初想象的大了許多。
最初,我以為像京都東寺的門那麼大就可以了,後來決定讓它像奈良的轉害門那麼大,最後決定要像仁和寺或東大寺的山門那麼大。
我徒步察看並不完全是為了看那些古門,也是為了考察關於羅生門的文獻或遺物。
羅生門即羅城門,觀世信光寫的能樂劇本中改用了這一名稱。
羅城,即城的外廓,羅城門即外廓正門。
電影《羅生門》中的門,即平安京外廓的正門,一進這個門,就是一條筆直的京城大路,北端是朱雀門,東邊有東寺,西邊有西寺。
細想起來,外廓正門的羅城門,還不如廓內東寺的門大,這真奇怪。從殘存的羅城門琉璃瓦的大小來看,很明顯,當年的門是相當龐大的。
但是,儘管考察多次,羅城門的構造始終未能搞清。所以,電影《羅生門》的門是參考寺院的山門建造的,恐怕和原來的羅城門大相徑庭。
此外,作為佈景來說,因為它太龐大,如果把上部的城門樓做成實物般大小,柱子將支撐不住,所以就假定它業已年久失修,多有傾圮,門樓坍塌了一半,再故意縮小門樓的尺寸,才搭建起來。
從門洞望去,應該看到皇宮和朱雀門,但一來大映的露天佈景場地沒有那麼寬闊,二來預算也不得了,所以只好在門對面造一座假山。儘管如此,這個露天佈景也夠大的。
我把這個計劃送交大映公司時曾說過,佈景只用羅生門的露天佈景和糾察使署的牆,除此之外全部用外景拍攝,所以大映高高興興地接受了我的計劃。
後來,川口松太郎先生(當時任大映董事)發牢騷說,上了黑澤老兄一個大當,說是一個露天佈景,這倒沒有錯,可是搭那麼大的露天佈景還不如在攝影棚搭一百個佈景省錢。但老實說,當初我也沒有想到會把它搭建得那麼大。
前面我已提到,我被叫到京都,左等右等,結果腦子裡的羅生門越來越膨脹,最後搭建了那麼大的一個大門。
拍《羅生門》的計劃是我在松竹完成了《醜聞》之後,大映提出是否能再給他們拍一部時,經再三考慮之後才決定的。
拍什麼呢?我左思右想,突然想起了一個劇本,就是據芥川龍之介的《竹林中》改編的戲。這個劇本是伊丹萬作(導演)先生門下一個姓橋本的弟子寫的。
劇本寫得非常好,但把它拍成一部影片卻未免太短了。
劇本作者橋本後來到我家拜訪,談了幾個小時。我覺得此人很有見地,對他頗具好感。
這個橋本就是後來和我一起寫《生存》、《七武士》等劇本的橋本忍。當時我想起了他根據芥川原作改編的劇本《雌雄》。
差不多是下意識的,我想那個劇本就那麼白白扔掉未免可惜,能否用它拍個什麼。這種想法可能在我大腦的某處存在著。現在,它突然從某個褶皺處爬了出來,大聲喊叫:拍個什麼吧!
我還立刻想起,《竹林中》已經有三個故事了,如果再創造一個新故事,就正好達到影片所需的長度。
同時我還想起芥川龍之介的小說《羅生門》,它和《竹林中》一樣,講的也是平安朝的故事。
電影《羅生門》就這樣慢慢在我頭腦中孕育成形。
當時我正被一種焦躁感所困擾,我認為電影已經進入有聲時代,無聲電影的優點以及它獨特的電影美學早已被人們棄之不顧了。所以我想,有必要回到無聲影片的時代,探索一下電影的原點。特別是應該從法國先鋒派的電影精神中重新學到什麼。
當時還沒有電影資料館,我只好蒐集先鋒派電影文獻,回憶從前看過的影片的結構,藉以咀嚼其獨特的電影美學。
《羅生門》是實踐我的想法和意圖的絕妙素材。
芥川的《竹林中》描寫了人心的奇怪曲折與複雜陰影,它以鋒利的解剖刀剖開人性最深奧最隱秘的部分,並把它公之於眾。我想以這部小說的景色作為《羅生門》的象徵性背景,以錯綜複雜的光與影來表現在這個背景中蠕動的人們奇妙的心理活動。
因為電影表現的是人彷徨於心靈的竹叢之中,人的行動半徑很大,所以就把電影的舞臺移到了大森林裡。
這個森林,我選的是奈良深山的原生林,以及京都近郊光明寺的森林。
出場人物只有八個,故事內容固然複雜而深奧,但劇本結構儘可能直截了當,概不拖沓,力求簡短精練。所以,拍成電影時能夠拍出很好的電影形象。
而且,攝影師是無論如何都要同我合作一次的宮川一夫,早坂作曲,松山任美工。至於演員,有三船敏郎、森雅之、京町子、志村喬、千秋實、上田吉二郎、加東大介、本間文子,這些人都是知心朋友,陣容堪稱無可挑剔。
故事發生在夏天,實拍也在夏季,因而選定了京都和奈良兩地。
各種條件無一或缺,可以說萬事俱備。
只待我下定決心開拍了。
開拍前,有一天,大映給我安排的三位副導演到旅館來見我。我不知來意,一問才知道,他們還是看不懂這個劇本究竟想說明什麼問題,特意前來請我說明一下。
我說,好好地讀一讀就能懂。我認為我寫得很明白,希望你們再仔細地讀一讀。我這麼說了,可他們還是不走。他們說:「我們已確確實實下功夫讀了,還是不懂,所以才來拜訪您。」再三要求我給他們解釋一下劇本。
我作了簡單的解釋。
我說:「人對於自己的事不會實話實說,談自己的事的時候,不可能不加虛飾。這個劇本描寫的就是不加虛飾就活不下去的人的本性。甚至可以這樣說:人就算死了也不會放棄虛飾,可見人的罪孽如何之深。這是一幅描繪人與生俱來的罪孽和人難以更改的本性、展示人的利己心的奇妙畫卷。諸位說仍然不懂這個劇本,因為它描寫的人心是最不可理解的。如果把焦點集中在人心的不可理解這一點來讀,那麼,我認為這個劇本就容易理解了。」
聽了我這番解釋,三位副導演中有兩人理解了,他們表示,會重新讀一下劇本,就告辭了。剩下那位副導演似乎仍無法理解,面帶慍色地回去了。
後來我和這位副導演無法相處,只好請他另謀高就,這一點,現在想來頗為遺憾。
除這件事之外,這次的工作尚稱順利。正式拍攝之前排練時,京真知子的熱心令人無話可說。她常常拿著劇本向我請教:「先生,請教我一下。」不論早晚一直如此熱心,不能不使我驚訝。
別的演員也興致勃勃、精神百倍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個個都能吃能喝,吃喝起來簡直嚇人。
他們發明了「山賊烤肉」,而且常常吃。這種山賊烤肉就是把牛肉蘸上油來烤,熱奶油里加上咖哩粉當佐料,烤熟的牛肉蘸著這種佐料吃。吃的時候一隻手拿著洋蔥,時不時地啃一口,那吃相野蠻之至。
先從奈良的外景開拍。奈良的原生林裡山螞蟥極多,有時從樹上往人身上掉,有時從地面往人身上爬,一上了人身就吸血。只要一吸住就絕不離開,緊緊地鑽進人的肉裡,好不容易把它拽出來,血又很難止住。
我們在旅館的門廳處放一隻鹽桶,出外景時都要往脖子和手臂上抹鹽,襪子裡也撒上鹽,然後才出發。螞蟥和蜒蚰一樣,就是怕鹽。
那時,奈良的原生林裡有很多巨大的杉樹和檜柏,蛇一樣的藤從這棵樹纏到那棵樹,完全是一派深山幽谷的景色。
我每天早晨都在森林裡散步,順便為拍攝選擇地點。忽然,眼前跑過一個黑影。
原來是一隻野生的鹿。
忽然,樹枝掉了下來,但並沒有風。
仰頭一望,原來大樹上猴子成群。
拍外景時住的旅館在若草山下。有一次,一隻巨大的猴子坐在旅館的屋頂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大家熱熱鬧鬧地吃晚飯。
還有,月亮從若草山升起,月光中鹿的身影看得真真切切。
我們晚飯後常常登上若草山,在月光中拉成一個圓圈跳舞。
總之,拍這部《羅生門》時我還年輕,比我更年輕的演員就更加精力充沛,所以工作態度奔放之極。
外景從奈良的深山轉移到京都的光明寺,時序已到祇園節,天氣悶熱。有人因中暑倒下了,但是我們的勁頭絲毫不減。
到了下午,大家一滴水也不喝,頑強奮戰,工作結束後在回旅館的半路上,到四條河原町的啤酒館裡,每人喝它四升啤酒。
但晚飯就沒酒了,大家吃完飯就解散,晚上十點再集合,然後慢慢地喝威士忌。
第二天,又是猛幹一場,累得汗流浹背。
如果遇上太陽光線不理想,我們就把樹伐倒,連個招呼也不打。寺裡的和尚開頭看到我們伐樹還很生氣,可是後來理解了我們的工作,還主動指揮我們伐樹。
光明寺的外景拍完那天,我到和尚那裡去辭行,當時,和尚不勝感慨地對我說:「老實說,開頭我認為你們砍寺院的樹就等於砍我們的面子,所以大為吃驚。可沒多久,我被你們這種認認真真的工作精神吸引住了。看到你們儘可能讓觀眾看到好作品,並把它作為堅定的信念,忘我地工作,我深受感動。我以前還不知道,原來電影是這樣努力的結晶。」
和尚說完,將一把摺扇放在我的面前,留給我做紀念,摺扇上寫著「益眾生」三個字。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應該是我從和尚這裡得到很大教益,深受感動的應該是我!
光明寺的外景工作和羅生門的露天佈景工作日程是平行安排的,晴天就在光明寺拍,陰天就拍下雨天的羅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