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哀愁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2頁,共2頁

我們目睹此狀,不能不痛哭流涕,他們卻覺得無關痛癢。

他們不知道,電影是用人的才能創造出來的,是靠這個才能的共同體創造的。

他們也不知道,為了創造出這樣的共同體,我們曾經付出多麼大的代價。

正因為他們無知,才恣意破壞這個共同體,絲毫也不覺得可惜。

我們彷彿是在賽河原上撿石子堆石塔的死亡兒童的魂靈,用九牛二虎之力堆起來的石塔,卻被那些令人詛咒的群鬼推倒。

這也難怪,當時的社長和主管工務的董事既不懂電影,對它也沒有感情。這位主管工務的董事為了打垮這次罷工,什麼卑鄙手段都滿不在乎地用過了。

有一次,他讓報紙登出一條訊息,說工會強迫我在作品中插入了一段臺詞。

這純粹是捏造。如果有這種事,作為一名電影劇本作家來說是極不光彩的,所以我要他作出解釋。可他居然說,既然本人這麼說的,大概不至於錯吧,隨後就道了歉。

儘管道了歉,但白紙黑字的報道,誰都看到了,即使事後宣告更正,也不過是兩三行小字而已。

他是什麼都算計妥當之後才道歉的。其態度之卑鄙,使關川秀雄導演大為震怒,敲著茶几質問他時,竟然把茶几上的玻璃都敲碎了。

結果,第二天報紙上就登了一條訊息,說是在談判時,公司的一位董事被一名導演毆打。我們提出質問,他又是連臉也不紅地道歉了事。

我們對這位幹壞事的天才董事和一見紅色東西就失去控制力的社長組成的搭檔實在無話可說,所以發表了一個宣告:今後決不和這兩個人共事。

對我們這一宣告的回答,是「只差軍艦沒有開來」式的鎮壓。

前門是警察的裝甲車,後門有美軍的坦克,天空有偵察機,包圍製片廠的是散兵線。在這種強行進攻之下,我們在前後門準備的吹風機和辣椒粉毫無作用,除了把製片廠交出去,別無他法。

我們被趕出了製片廠,幾個小時之後,經過允許,我進了製片廠,看見院子裡豎著一個「強制執行」的告示牌。

看起來製片廠毫無變化,只是多了這麼一個告示牌,可是就從此時此刻起,這個製片廠失掉了一樣東西:我們對它的獻身精神。

十月十九日,第三次東寶罷工結束。

從春天開始的罷工,到了深秋才告結束,此時,製片廠裡已是秋風蕭瑟。

我心裡也十分失落。

這種失落,既不是哀傷,也不是淒涼,只是一種聳聳肩,說聲「隨它去吧」的情緒而已。

我按當時的那宣告行事,決不再和那兩個人共事。

直到這時我才恍然大悟,以往我把製片廠當作我的家,現在是別人的家了。

我懷著今後永不再登此門的心情走出製片廠。

在賽河原上撿石子堆石塔的事,我幹夠了!

位於南太平洋的索羅門群島東南部的火山島,太平洋戰爭中的美日激戰之地。

佛經記載,兒童夭折後魂靈都要去賽河原受苦。賽河原為冥途三途川的河灘,兒童的魂靈為報答父母之恩,用河灘上的石子堆石塔。但是鬼一定前來破壞,破壞之後孩子再堆,鬼又來破壞,如此反覆多次,徒勞無功。最後,地藏菩薩前來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