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醉天使》於一九四八年四月公映,那時,第三次東寶罷工開始了。
我完成《泥醉天使》後立即去了秋田。剛給父親做完法事,就為罷工的事被催了回來,捲入了罷工的旋渦。
現在看來,我覺得和小孩子吵架差不多——兩個孩子為爭一個玩偶吵了起來,結果把玩偶的頭和手腳擰了下去。
這兩個吵架的孩子就是公司和工會,玩偶就是製片廠。
這次罷工是從公司開除職員的攻勢開始的。這場進攻的目的是把製片廠工會中的左翼力量趕出去。十分明顯,這件事從上一年十二月開始就作了精心安排,公司更換了首腦人物,把破壞罷工的專家安插在主管勞務的崗位上,解僱物件集中在左翼工會會員。
事實上,製片廠工會左翼力量強大,有一時期曾經大喊大叫要參加生產管理,有許多過火的行動。但是,公司發動進攻的時候,工會已經接受了以導演為首的電影製作部門的批評,停止了過火的行動,電影製作也已經開始進入正常軌道。公司的攻勢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強行發動的。這對剛從第二次東寶罷工之後的荒涼境況中重建立足之地的我們來說,實在是又一次莫大的打擊。我覺得公司這種做法絕不是明智的。
有一樁愚蠢的事,直到今天我還難以忘懷。那是在我們這些導演向新任社長陳述意見時發生的。
新任社長聽了我們的意見頗為動容。恰巧在這個時候,工會會員的示威遊行隊伍擁到會議室的大玻璃窗外,而且高舉紅旗!
萬事休矣!這簡直是揮舞一塊紅布給鬥牛場上的牛看。
這位社長一看見紅旗,再怎麼說都沒用了。
長達一百九十五天的大罷工開始了。
在這樣開始的大罷工中,我得到的只有痛苦的經驗。
罷工期間,東寶製片廠工會再次分裂,退出工會的人加入上次罷工分裂出去的人組織的新東寶。勢力大增的新東寶企圖奪回東寶製片廠,因此,東寶製片廠成了美日決戰的瓜達爾卡納爾島。
新東寶的隊伍每天蜂擁而來,守衛東寶製片廠的員工為了保住製片廠,加強防衛,整個製片廠成了一座要塞。
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這純粹是兒戲,而且相當滑稽,當時可是十分認真地對待。
凡是能從外面進來的地方都架上了鐵蒺藜,安裝好拍片用的照明燈,以防夜間偷襲。
更厲害的是前門和後門的警衛把拍片用的吹風機搬來安裝好,像大炮一樣對著前後門,還準備了大量辣椒粉,一旦對方來襲,就用吹風機猛吹辣椒粉,使對方的人睜不開眼睛。
這不僅是為了對付新東寶,也是考慮到幕後操縱他們的公司可能利用警察力量強行進入而準備的。
現在說起來近於笑話,但是那時,罷工的勝敗和員工的生計休慼相關。
我們這些在這裡成長起來的人對製片廠有股執著的愛,和攝影棚以及一切攝影器材有斬不斷的情感,所以願豁出命來保護它們。
恐怕新東寶的人也被和我們同樣的感情所驅遣,才企圖奪回東寶製片廠,因此,雙方形成了嚴重的敵對狀態。
他們雖然走了,但我們對他們仍有反感,特別是在他們走後,我們重建制片廠的艱苦的一年半中,這種反感就更加強烈。當新的分裂分子和他們合流的時候,我們之間就形成更加強烈的對立,以致無可挽回了。
況且,新東寶所有行動的背後,都有敵對公司的領導和有計劃地支援他們的製造分裂的首謀者在操縱,所以,這種對立已經造成雙方難以彌補的裂痕。
這次罷工使我最感痛苦的,是我被夾在東寶製片廠的員工與新東寶的員工之間,一方要求進廠,一方決不允許,我經常處在爭吵不休的最前端。
當時,想要衝進來的新東寶員工之中,就有我從前的攝製組成員,他們說,為了把我從遭到限制的局面中解救出去,拼了命也要把我這個夥伴拉走。
這些人全都哭了。
看到這番情景,我對公司的領導憤恨至極。我認為他們根本不想改正第二次罷工時所犯的錯誤,而且錯上加錯。他們正在對我們精心培養起來的聰明才智的共同體進行無情的肢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