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弱者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2頁,共2頁

總而言之,我是很少佩服某一演員的,唯獨對三船佩服之至。

然而,這也令導演產生了難處。扮演無賴的三船魅力十足,就難以和作為他的對立面的醫生(志村喬扮演)取得平衡。

這樣必然會使這部作品在結構上走樣。

如果想取得平衡,就得把三船難得的魅力故意壓下去,那又未免可惜。三船的魅力是與生俱來的堅強個性的具體表現。所以,除非不讓他演,否則絲毫沒有減低他在電影中的表現魅力的方法。我為三船的魅力既高興又困惑。

《泥醉天使》這部作品,就在這種左右為難中誕生了,結構確實有些走樣,有些地方也表現得主題模糊。但是,由於和三船出色的個性展開了一番格鬥,我也感覺自己乾的似乎是衝破一堵堅牢的牆壁一躍而出的工作。

《泥醉天使》中扮演醫生的志村可打九十分,然而他的對手三船卻可打一百二十分,這倒令人有些過意不去。

業已去世的山本禮三郎的演技也是無懈可擊的。山本那樣凌厲的眼神我是頭一次看到。開始的一段時期,我連同他面對面談話都發怵。但是一搭話,卻發現他原來是個非常親切的人。

我是從這部影片才開始和早坂文雄共事的。之後,直到早坂去世,他一直為我的影片作曲,成了我最好的朋友。關於早坂,後面我想更詳細地寫一寫。

另外,在拍攝這部作品時,我的父親去世了。

我接到了「父病重」的電報,但當時影片上映日期迫在眉睫,我實在不能停拍影片前往秋田。

接到父親去世電報的那天,我一個人去了新宿。我喝了酒,但是越喝心情越沮喪。

我懷著難以排遣的哀傷,在新宿的人流中漫無目的地走著。這時,某處的擴音器裡傳來《杜鵑圓舞曲》。

那歡快的音樂,使我憂鬱的情緒更加黯淡,越發難以忍受。我似乎是想逃開這音樂似的加快了腳步。

《泥醉天使》中,有三船扮演的無賴滿腹愁雲地在黑市漫步的場景。

商量給這部影片配音的時候,我跟早坂說,在三船漫步黑市的場面里加上《杜鵑圓舞曲》。

早坂聽了,吃驚似的看著我,但是立刻微笑著說:「對位法?」

我回答說:「嗯,是狙擊手。」

「狙擊手」一詞是我們兩人之間的暗語,因為我們看到蘇聯影片《狙擊手》中,出色地使用了影像與音樂的對位法,便把這樣的電影配樂方法略稱為「狙擊手」。

而且我和早坂已經商定,要在《泥醉天使》中的某場戲裡試用一下,看看效果如何。

配音的那天我們做了實驗。

躑躅於黑市街頭的無賴悽惶慘淡的形象,伴以擴音器傳出的《杜鵑圓舞曲》。那歡快的音樂給無賴的滿腹愁雲做了令人吃驚的強烈反襯。

早坂看了看我,得意地笑了。

三船扮演的無賴進了酒館,他一拉開酒館的拉門,《杜鵑圓舞曲》的樂曲便戛然而止。

早坂吃驚似的望著我說:

「你是按曲子的長度剪輯的?」

「不,不是。」

我這樣回答,但是連自己也不勝驚異。

我計算了這個場景同這支曲子的對位法效果,卻沒有計算這個場景和曲子的長度。結果長度卻完全吻合,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我接到父親去世的訊息之後,躑躅於新宿街頭的時候,就像三船扮演的無賴一樣,滿腹愁雲,茫然不知所之,聽著那《杜鵑圓舞曲》,頭腦中下意識地計算了曲子的長度。

此後,類似的事還有幾起。任何時候都是本能地同工作聯絡起來,這種習性近乎前世因緣。

導演這一行當幹到這種程度,可以說完全是前世因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