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部影片的劇本也是我和植草一起寫的。
那時我們住進熱海的旅館,從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內海,那裡有一條沉沒的貨船。
那是一條鋼筋混凝土做的船。戰爭末期,日本鋼鐵不足,無奈之下,做了這種船。
孩子們站在伸出海面的鋼筋混凝土的船頭,跳進殘暑未消、波光粼粼的海里,以此為樂。我覺得有鋼筋混凝土沉船的內海,似乎是對戰敗日本的一個絕妙諷刺。
我們寫劇本的過程中,在這天天能看到的內海憂鬱景象中,醞釀著《泥醉天使》臭水池的戲。
《泥醉天使》這部片子的設想是這樣誕生的:山本先生拍描寫戰後日本社會的影片《新渾蛋時代》的時候,建了一處表現黑市街衢的龐大露天佈景,那時山本先生跟我說,能不能利用它再拍一部片子。
山本先生的《新渾蛋時代》描寫的是無賴們的世界,這些無賴們的老根就是戰後接二連三出現的黑市。我想更深入一步解剖無賴之所以存在的客觀世界,想弄清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以及支撐他們組織的「仁義」、他們每個人的精神世界、他們自詡的暴力等究竟是什麼。
我定下了影片的中心內容:以黑市做舞臺,以割據地盤拉幫結夥的無賴為主人公。同時設想了與這些無賴相對照的人物。
開頭,我決定讓一位住在此地的、人道主義思想較強的年輕醫生出場。但是,雖然我和植草百般努力,這個懷抱理想的人物,也可以說是公式化的理性的人,就是成不了活生生的人。
掌握勢力地盤的無賴是有原型的,植草和他有交往。因為那無賴的生活方式使植草大為傾心,後來植草甚至為此和我發生了衝突。總之,這個無賴形象是那麼生動,簡直呼之欲出。
其次,這條街的一角有個象徵本街病灶般的臭水池,它又像個倒垃圾的垃圾場。這些在我腦海裡逐漸成為影像,可是影片的另一主人公——小醫院醫生,卻總像個塑膠做的服裝模特一般,不能成為活生生的人。
我和植草撕爛、揉皺的稿紙幾乎把我倆圍滿,一次又一次,總不滿意,我們只好哭喪著臉,面面相覷,無計可施。
那時我覺得毫無辦法了,甚至想放棄這個本子。但是轉念一想,任何一個劇本都難免遇到一兩次認為不行的時候,只好繼續寫下去。我從自己寫作許多劇本的經驗中知道,只要像達摩面壁一樣,遲早會達到悟道的境界。現在,我以此自勉,耐心等待,每天注視著這個一直沒有生命的人造模特般的醫生形象。過了五天,植草和我幾乎同時想起了一位醫生的故事。
這位醫生是我們動手寫劇本之前,觀察各地的各種黑市的時候,在橫濱的貧民街碰到的一位終日醉醺醺的人。
這人是專給妓女治病,然而沒有行醫執照的醫生,他那粗獷、豪放、旁若無人的作風很討人喜歡,我們請他喝酒,一連去了四個地方,邊喝邊聽他談。
這位無照醫生似乎專治婦科,他的話有時粗野到不堪入耳,但常常脫口而出的對人生的冷嘲熱諷卻一針見血,堪稱珠璣。他常常張著大嘴笑,在他的縱聲狂笑中,有股腥風血雨般的苦澀味道。
這人大概屬於冷眼看人生、命途多舛的末路英雄。植草和我一想起他來,同時閃出了同一個念頭。
就是他!
這樣一想,竟為一直沒有想到他覺得奇怪了。
當初設想的那個人造模特般的人道主義醫生的形象立刻煙消雲散。
我們的錯誤在於為了批判無賴,竟然把與無賴對立的醫生設計得太理想化了。
這樣,《泥醉天使》就出現了。
這個突然出現的活生生的人物,是個年逾半百的酒鬼醫生,他不求聞達,植根於人民大眾之中,雖無行醫執照,醫術卻很高明;性格雖然古怪,但為人耿直爽快,在當地很有人緣。他不修邊幅,總是鬍子拉碴,頭髮凌亂。這位嗜酒如命的醫生說話時旁若無人,心直口快,表裡一致,心地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