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我也作了不同題材的俳句,但沒有一首能在這裡公之於眾,全都是忸怩矯飾的膚淺之作。
那時,我從虛子的書上讀到一首他大加推崇的俳句。那是以瀑布為題的作品:
瀑布來高處,源頭之水皆平靜,到此成激流。
我吃了一驚。這首俳句似乎是外行人所作,但它那淳樸與認真的觀察,樸素而純真的表現,彷彿朝我腦袋狠擊了一拳。
我已經厭惡自己只注重字句雕琢的作品,同時也發現自己才疏學淺,因而感到羞恥。很多事情就是這樣,自己滿以為懂了,實際上並沒有懂。所以我想,應該重新學習日本的傳統文化。
在這以前,關於陶器和瓷器我一無所知。至於其他工藝品,也只有一點皮毛的知識,更談不上對它們的美有所認識了。除了繪畫,我幾乎沒有任何欣賞能力。至於日本獨有的藝術——能樂,我根本連看都沒看過。
我先拜訪了對日本古代傢俱什物知之甚詳的朋友,求他教給我陶器、瓷器方面的知識。
以前,我對這位專事古董的朋友多少有些蔑視,但在接受這位朋友教誨的過程中,我發覺自己不加考慮地說人家有古董癖十分錯誤,純屬無知。古董一行其實大有研究。原先認為那是一個人單純出於喜好,隱居在家無所事事,實屬膚淺之見。從研究學問出發,探討日本文化史,通過藝術欣賞學習日本的古代文化,實乃一門深奧的學問。
從一隻只古老的飲食器皿中,能瞭解那一時代的狀況和人們的生活方式。僅從陶瓷器來看,我就深深感到自己知識太少,應該學的很多,需要吸收的東西簡直多到無限。
那還是在戰爭時期,我在美學修養上可以說處於饑饉狀態,所以很快就沉溺於日本傳統的美的世界了。這也許是為了逃避現實,然而我卻因此學到了很多東西。
那時,我第一次看了能樂。
其後,我貪婪地讀了世阿彌的藝術論著,以及有關世阿彌的文獻和其他有關能樂的書。
我被能樂吸引,對它的獨創性不勝驚歎,也許是因為它的表現形式和電影截然不同。總而言之,我趁此機會看了多次能樂。能欣賞喜多六平太、梅若萬三郎、櫻間金太郎的表演藝術,不能不引以為幸。
這些大師表演的節目很多,也使人難忘,其中,我印象最深的是萬三郎的《花棚》。
那次,舞臺外雷雨交加,我看著萬三郎的表演,根本沒聽到外面的雷雨聲。萬三郎從花棚出來,開始了花神之舞,這時,彷彿夕陽也喜愛她的舞姿,親切地照在她的身上。
「啊,瓠子花開了。」我在奇妙的恍惚中這麼想。
日本人也有這種獨特的才能。
戰爭期間,從國粹主義觀點出發,對民族傳統和民族主義大加讚揚,成為一時的風尚。但是,即使不站在這種自我陶醉的立場上,我覺得也完全可以向全世界大大誇耀日本獨特的美的世界。
這種認識,使我產生了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