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森先生都這麼說,我就勁頭十足,興沖沖地去了。
果然不假,檢查官已經遷出內務省搬到別處去了。他們用一個鐵皮桶燒檔案,把椅子腿拆下來當柴燒,此情此景,充分顯示出羽翼凋零的掌權者們可悲的末路。
然而這幫傢伙仍然耀武揚威,居然氣勢洶洶地對我說:「這部《膽大包天的人們》簡直不像話。這是糟蹋日本古典藝術歌舞伎《勸進帳》,嘲弄歌舞伎。」
這絕不是我現在誇大其詞,而是把他們當初的話一字一句照抄下來的。這些傢伙的話,即使我想忘個一乾二淨,也難以做到。
對這幫傢伙的責問,我這樣回答:「你說電影《膽大包天的人們》是糟蹋歌舞伎《勸進帳》,照這麼說,那《勸進帳》就是糟蹋能樂《安宅》了。你還說我這是嘲弄歌舞伎,我根本沒有這個想法,不知道影片哪個地方表現出你所說的嘲弄。對這一點,請你具體指出來。」
所有檢查官一時都無話可答,沉默片刻,其中一個開了腔:「往《勸進帳》裡塞個榎本健一這件事,就是嘲弄歌舞伎!」
我說:「這實在可笑。榎本健一是位非常出色的喜劇演員。只因為他扮演了一個角色,就說這是嘲弄歌舞伎,你這話本身就是嘲弄了出色的喜劇演員榎本健一。難道喜劇低悲劇一等嗎?堂吉訶德有桑丘這個喜劇式的人物當他的隨從,源義經一行人有一個榎本健一這樣強有力的喜劇人物當他們的隨從,又有什麼錯呢?」
他們論點混亂,我勃然大怒,口若懸河地跟他們展開了辯論。
這時,一個自命不凡的年輕檢查官蠻不講理地說:「反正你這作品不成體統。拍這樣烏七八糟的東西,你打算幹什麼?」
這時,我把憋了很久的氣全朝這年輕的傢伙撒了出來。我說:「廢物們說別人的作品是廢物,這恰恰證明人家的作品不是廢物。烏七八糟的傢伙說別人的作品烏七八糟,這該是非常有趣的事吧?」
那年輕檢查官的臉變成青、紅、黃三色了。
我欣賞了一陣那傢伙的臉色,站起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後來,這部作品被美國佔領軍總部下令禁映。原因是日本的檢查官從《關於拍攝中的日本電影的報告》中,把《膽大包天的人們》刪去了。因此,這部作品就成了未曾報告的不合法作品,遭到禁映。
但是,三年之後,佔領軍總部電影部門的主管官員看了《膽大包天的人們》,認為很有趣,解除了禁映令。
有趣的作品誰看都感到有趣。當然,那些烏七八糟的傢伙例外。
接下來,我想簡略地談談美國檢查官的問題。
日本戰敗,美軍進駐日本,民主主義受到謳歌,言論自由恢復(在麥克阿瑟的軍政允許的範圍內),電影界彷彿甦醒一般重新開始活躍了。(對我們來說,內務省的檢查官被趕了出去,這比什麼都值得高興。)
過去,我們什麼想法也不能說,現在則能夠把過去藏於內心的一切都一吐為快了。
戰敗之後不久,我曾以《饒舌》為題寫了個獨幕劇,以喜劇的形式,借市井上開魚鋪的一家三口,描寫了日本人一吐為快的現實狀況。
這出《饒舌》引起佔領軍總部戲劇主管官員的興趣,他把我請去,談了整整一天。
我不知道這個美國人叫什麼名字,他似乎是個戲劇專家,對我這出話劇的每一句臺詞、人物的每一個動作,無不詳詳細細、入理入微地問了個明明白白。
對於我的回答,他有時莞爾,有時捧腹。
而今,我把這件事寫在這裡,是因為那時我感到心裡有股不可思議的喜悅。這種喜悅是戰爭時期不曾有過的。
這喜悅不該是不可思議,而是理所當然的。
不是排斥對方的見解,而是以互相理解為前提——和這位美國檢查官的談話,使我很激動。
我是從沒有創造自由、對創造出來的東西概不尊重的時代生活過來的,這個時候我才開始真實地感到,對創造自由和創造物的尊重確實存在。
那時我沒有問那位佔領軍總部戲劇檢查官的名字,真是遺憾。
當然,美國的檢查官並非人人如此,但是無不以紳士態度對待我們,沒有一個人像日本檢查官那樣把我們當作犯人。
日本古典能樂作家觀世信光把源義經與弁慶逃出安宅關的故事搬上舞臺,成為名作《安宅》,後歌舞伎作家並木五瓶將此劇移植於歌舞伎,即為《勸進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