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新婚不久,感到有遭受空襲的危險,就把家從澀谷的惠比壽遷到了世田谷的祖師谷。
搬家的第二天,澀谷的那所房子就遭空襲燒光了。
戰爭朝著失敗的道路急轉直下,東寶製片廠全憑餓著肚子的人們苦撐著。出乎意料,我們仍非常繁忙地繼續拍片。
製片廠中央的廣場上,忙著幹活的人們都蹲在這裡談工作。因為大家都是腹內空空,蹲著說話比站著好受些。
那時,我寫了劇本《愛我長矛》,預定由大河內傳次郎和榎本健一主演,正準備開拍。這個作品的最後一場戲描寫的是桶狹間之戰的早晨,信長及其手下縱馬飛奔前往會戰的場面。為了選擇地點和調配馬匹,我去了山形縣。
但是,一向以盛產名馬聞名的山形縣,現有的馬不是老得掉牙就是有病,能跑的一匹也沒有。
結果,此次山形縣之行,似乎只是為了得出《愛我長矛》這部影片根本無法拍攝的結論才去的。當時,我順便多跑幾步路去了秋田縣,看望了疏散到鄉下的父母,這是此行的唯一收穫。
到父母家時,已是半夜了,我咚咚地使勁敲大門。為了照顧年邁的父母,姐姐種代也隨兩位老人到了這裡,當她從門縫看到是我時,喊了一聲「是小明啊」,就扔下我,撒腿跑進廚房去淘米,我簡直被她這荒唐的舉止驚呆了。
這實在可笑,然而我笑不出來。看到連頓米飯也吃不到的弟弟,做姐姐的此時此刻唯一的願望就是讓他趕快吃上一頓米飯。姐姐這種心情使我感動得落淚。
在這裡和父親共度的幾天,也是我們最後的團聚。
父親看過《姿三四郎》之後疏散到此地,並沒有見過他的兒媳,所以總愛打聽兒媳如何如何。
戰敗後不久,我就當了父親,而我的父親還沒來得及看到孫子就去世了。
我回東京的時候,父親給我裝了滿滿一背囊大米。
父親是想,哪怕讓懷孕的兒媳多吃上一碗米飯也好,這心情我十分理解。那背囊沉得可怕,甚至稍一馬虎就會被它墜個仰面朝天,我揹著它上了擠得滿滿的火車。半途的一個車站上,一個陸軍軍官帶著老婆硬從車窗裡鑽進來,乘客中的一位老太太發了幾句牢騷,那軍官就虛聲恫嚇,說什麼汙辱了帝國軍人。老太太絕不示弱,大聲斥責他:帝國軍人有什麼了不起?你這帝國軍人乾的是什麼事!結果,這軍官直到在東京下車也沒敢回駁一聲。
那時,我深深感到:日本在這場戰爭中敗了。
第二天早晨,我揹著裝滿大米的背囊回到了祖師谷的家,在門廳裡坐下來。我本想揹著它再次站起來,但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
《膽大包天的人們》是《愛我長矛》毫無開拍希望之後,為了補空子而草成的急就之作。
原定計劃是以《勸進帳》為基礎,用《愛我長矛》的原班人馬演這部片子。大河內傳次郎仍演弁慶,只是為了給榎本健一安排個重要角色,必須加上一個原作里根本沒有的人物,所以我對公司表示,會在兩天內把劇本寫好。這部片子的拍攝對正為拍不成影片發愁的公司來說,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我還對公司說,這部影片只用一組佈景,外景利用當時製片廠後門外的大片皇家樹林就足夠了。公司非常高興。
然而這件事竟成了望梅止渴、十分荒唐的事。
就在這部《膽大包天的人們》拍攝工作進展得十分順利的時候,日本戰敗了。美軍來了,美國大兵常常「光臨」我們的佈景場地,有時還是大批地來。他們大概覺得我的作品所表現的日本風俗有趣,就又是拍照,又是拍八毫米電影,其中一個傢伙甚至要求我給他拍張他即將被日本刀砍死的照片。這種局面實在無法應付,有時只好停拍。
有一天,我到攝影棚的天橋上俯拍,這時,一群以一位將官為首的美國軍官走進來。這群人安安靜靜地參觀完就走了,其中就有約翰·福特。
後來我在倫敦聽約翰·福特談及此事,吃了一驚。
大概約翰·福特知道我的名字。他當時問起我,並在臨走時請人向我轉達致意,但沒有人告訴我。
誰也沒告訴我他留的話。在倫敦見到約翰·福特之前,我還根本不知道他到我的攝影棚來過。
那麼,這部《膽大包天的人們》結果怎樣了呢?說起來還得請檢查官出場。
美軍一進駐日本,就開始清算日本的軍國主義,首先開除的就是司法警察和檢查官。
可是,檢查官卻通知我去。據說,他們對《膽大包天的人們》有異議。
對於這件事,森先生(森巖雄,當時是主管制片的董事)也吃了一驚。他把我叫到他那裡,一見我就說,現在的檢查官沒有指手畫腳的權力了,你就大搖大擺地去,痛痛快快地臭罵他們一頓。
我一直就憋著這口氣。過去,森先生遇事總是囑咐我要心平氣和,這回叫我去臭罵他們一頓,可見時至今日,檢查官還要我前去,連森先生也實在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