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鏡頭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1頁,共1頁

《姿三四郎》票房很高,所以公司讓我拍續集。

這就是商業主義的致命之處。電影公司發行部似乎連「不可守株待兔」這個諺語都不知道。

他們以為一部賣座影片的續集也必然會成功,於是不想再開拓新的領域,總想舊夢重溫。重拍的影片絕不如前作,這雖然是已經證明的事實,但他們還要重蹈覆轍,這才是地地道道的愚蠢之舉。

重拍的人避忌以前的作品,彷彿是以殘羹剩菜為材料做出不倫不類的菜餚,觀眾看這種東西當然是夠倒霉了。

《姿三四郎續》不是重拍,還算好一些,但它畢竟是重煎的藥。為拍這部影片,我不得不勉強鼓起創作熱情。

在檜桓源之助的弟弟為給哥哥報仇而向三四郎挑戰的故事中,源之助從他弟弟檜垣鐵心身上看到了從前的自己,因而感到苦惱。對這個情節,我很感興趣。

這部作品的高潮是三四郎與鐵心在雪山上決鬥。在發哺(溫泉、滑雪場)拍外景時,發生了兩樁可笑的事。

一件是我幫著搭建外景的小木屋時,手套上沾著雪就去烤火,結果手套溼透了,到了傍晚,手已凍得失去知覺,全體人員只好逃回溫泉旅館。那時我想直奔澡塘跳進熱水,但那溫泉太熱下不去,我就想加入一些涼水。結果從水槽裡打上水來,一不小心在結了冰的沖洗池那裡滑倒,把一桶水從頭淋到腳跟。

我一輩子也沒有感到過這麼冷。

這可能和前面提到過的山本先生表現「熱」的短鏡頭劇本不相上下,堪稱表現「冷」的短鏡頭劇本之最了。

我光著身子讓冷水這麼一澆,全身直打哆嗦,還得往溫泉裡兌涼水,正在名副其實地艱苦奮鬥時,攝製組的人來了。

他們聽到我喊幫忙,看到我上下牙打架,急忙汲來桶熱水,兌上涼水之後,從我頭頂往下澆。我方才覺得活過來了。

這麼簡單的事,自己本來能夠辦好的,卻弄成這樣。看來人過於慌張就會變成傻瓜。

另一件可笑的事情是關於檜垣源之助最小的弟弟。

檜垣最小的弟弟源三郎有些精神不正常,給他扮裝可是煞費苦心。他頭戴的假髮活像能樂道具,臉塗成白的,嘴唇用口紅染成赤紅,再穿一身白,手上拿著一根細竹竿(能樂中的瘋子都拿這種東西)。

扮演源三郎的是河野秋武。有一天,他的戲很快就拍完了,所以提前回旅館。

當時的外景場地在一個積雪很深的山崖上。我站在山崖上往下看,只見七八個滑雪的人從山崖下往上走來。

那些滑雪的看了看前方,忽然停步,立刻轉身往回猛跑。

難怪他們逃跑,在這沒有人煙的深山裡,看到這身打扮的源三郎朝自己走來,當然非逃不可。

這就跟我一樣,幹了這一行,很多時候本來毫無惡意,卻把別人嚇個半死。

後來我在旅館裡碰見這些滑雪的,說明實際情況後,向他們道了歉。

這次外景拍的是姿三四郎與檜垣鐵心在深雪中決鬥,戲的要求是兩人都赤著腳,所以演員也著實辛苦。

直到現在,藤田進見了我還喋喋不休地談他演戲時如何凍壞了腳,抱怨我的話說個沒完。

藤田在上部電影裡扮演三四郎時,我曾讓他在隆冬二月跳進水池。這回又讓他在深雪中打赤腳,難怪積怨更深。老實說,我並不是跟他過不去,成心讓他倒這個黴。

我跟他說,多虧這部戲,你才成了明星,這一點要想得開才對。

《姿三四郎續》成績不太好。評論認為,黑澤明有些自滿了。實際上我並沒有自滿,唯一的原因,是我沒有為它使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