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戰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2頁,共2頁

結果,《三寶壟之花》遭到徹底否定。

我認為,那時內務省的檢查官們一個個全是神經不健全的人。他們都是迫害妄想狂,都有虐待狂、受虐狂和色情狂的性格特徵。

他們把外國影片裡的接吻鏡頭全部剪掉,凡是女人光著腳或露膝的畫面,也一律剪掉。

他們把劇本中「工廠的大門敞開胸懷,等待著前來義務勞動的學生們」等詞句,都說成是淫穢,別的就可想而知了。這是檢查官檢查我寫的一個電影劇本時說的話。

我始終不懂這句話有什麼淫穢之處。可能讀這個劇本的人也沒懂吧。當然,對於精神不正常的檢查官來說,這詞句自然是淫穢的了。

為什麼呢?因為他會從「門」這個字形象地聯想到「陰門」!色情狂對什麼都會產生卑劣感情,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淫穢的。用淫穢的眼光看待一切,一切自然就是淫穢的了。

對這些人,只能說他們是天才的色情狂。

儘管如此,這種名為檢查官的杜賓犬(影片《六犬大盜》中出場的德國狗),的確被時代的權力飼養得很好。

再沒有比被特殊時代的權力飼養得十分馴服的小官微吏更可憎的了,納粹就是如此。希特勒當然是個瘋子,但是細想一想就能明白,從希姆萊或艾希曼直到他們的基層組織,可以說天才瘋子輩出。集中營裡從頭目到看守,無一不是難以想象的衣冠禽獸。

戰爭期間內務省的檢查官也是一例。他們這些人才恰恰是該被關進監獄的。

我現在是極力控制對這些傢伙的憎恨,告誡自己不要行文激烈,但是想起他們的所作所為,就難以控制,恨得我渾身發顫。

我對他們的憎恨竟是如此之深。

戰爭末期,我和朋友們立下共同誓約,如果真的到了一億人「玉碎」的局面,我們就到內務省門前集合,把他們殺光之後再去死。

關於檢查官的事就到此打住吧。我現在有些興奮過度,這對身體不妙。

後來拍了腦血管x光圖我才明白,我的腦大動脈是彎的。據說,正常人全是直的。這種異常現象是先天的,醫生診斷為「真性癲癇症」。難怪兒童時代我常常鬧痙攣。還有,山本先生也常說我有虛脫症,但是我不知道在工作中有時會出現短時間的茫然自失的情況。腦最需要氧,一旦供氧不足就會出危險。我這異常彎曲的腦大動脈疲勞過度或者過分激動時,血液迴圈一間斷,就會出現癲癇症狀。

總之,我在檢查官那裡倒了大黴。因為我反抗過他們,所以他們更恨我。

雖然被他們槍斃了兩個劇本,但是我還要寫下一個,這就是《敵中橫斷三百里》。

這是根據山中峰太郎的冒險小說改編的電影劇本,描寫的是日俄戰爭時建川偵察隊的故事。

日俄戰爭時的建川少尉,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已升為中將,當了駐蘇大使。對於把偵察隊的事蹟搬上銀幕的事,他特別感興趣。因此我想,內務省的檢查官大概不會對此說三道四了吧。

其次,那時的哈爾濱附近還住著很多白俄人,其中有很多哥薩克人,還小心翼翼地儲存著他們的軍服和軍旗,這對於拍攝影片是個有利條件。

有了這兩個極好的條件,我向公司提出,要拍攝《敵中橫斷三百里》。

當時東寶公司製片部長森田信義是最高決策人。他看了我的劇本,「哦」了一聲說:「有趣……不過……」

總而言之,他說這個劇本很有趣,無論如何也應該把它拍成電影。但是,我是新手,把它交給我拍未免分量太重,云云。

這話一點也沒錯,我寫的這個劇本雖然沒有戰爭場面,但描寫的卻是大會戰之前處於對峙狀態的日俄兩軍。

結果,這部《敵中橫斷三百里》就嗚呼哀哉了。

若干年之後,森田先生想起此事還後悔地說,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失策。他說:「如果讓黑澤拍了它……雖然我感到遺憾,但當時有不得已的苦衷。」戰爭時期,電影界本來就是無風三尺浪,苦難重重,當然沒有餘力讓我這樣一個新手幹那樣的大事。

拍片計劃一落空,經山本先生和森田先生幫忙,在月刊《電影評論》上發表了這個劇本。儘管這樣,我的心情仍然相當沮喪。

那時,有一天我在《日本電影》這個刊物的廣告上看到了植草圭之助的名字。這本雜誌上登載了他寫的劇本《母親的地圖》。

我從銀座大街的書店裡買了這本雜誌,剛出書店大門,不期然地碰見了植草。這時我看到,他上衣的口袋裡裝著刊登我那劇本的《電影評論》。

這簡直巧得令人不可思議。我和植草從黑田小學時代培養起來的友誼,從這天起又開始延續。

在銀座大街見面的這一天,我們倆幹了什麼,談了什麼,已經忘了。後來,植草進了東寶的劇本部,不久我們就在一起共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