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群眾演員翻身上馬,跟在我們的汽車後面跑來。他們縱馬疾馳,把路旁粗大的杉樹與松樹拋在後面。這也是很好的戰國畫面。
到達場地之後,群眾演員們就把馬拴在樹林裡,在樹林裡點上大堆篝火,圍著取暖。
此時的樹林仍是夜色未消。篝火熊熊,甲冑在身的農民們彷彿出現在火光中一般。此時我甚至產生了錯覺,覺得自己就生活在戰國時代,一個偶然的機會下與大隊綠林豪傑在此相遇。
在等待拍攝的時間裡,人和馬都待在背風的地方,老老實實地等著。大片的芒草隨風搖曳,宛如滾滾波濤。農民們的短髮、馬的鬃尾,都在寒風中飄舞。雲在空中奔湧流動。
這情景,和本片主題歌《綠林武士之歌》的歌詞大意完全一致。
那歌詞中有這樣的句子:
難耐思家情,有家在遠方。
莽莽林深處,長戈草中藏。
從拍這部《戰國群盜傳》開始,我就和御殿場古老的小鎮、富士山麓的原野以及這裡的農民和馬結下了不解之緣,又拍攝了幾部古裝片。
拍攝《戰國群盜傳》獲得的經驗,特別是調動大批馬匹的經驗,使我拍出了《七武士》和《蜘蛛巢城》。
這一章將近結束之時,請允許我寫一寫伏水先生吧。
他的年齡並不比我大多少,但是年紀很輕就故去了。
伏水本是繼承山本先生音樂片才能的最合適的人才,卻不幸英年早逝。我們稱伏水為水先生,這位電影導演的容貌之美,簡直就像畫上畫的一般,眉清目秀,英姿颯爽。
山本先生也素有美男子之稱,而且風度翩翩,所以伏水當山本先生的頭號大弟子是最相宜不過的。
可能是由於他早就當上導演的緣故,谷口千吉、我和本多豬四郎在水先生面前無論如何總覺得自己是弟弟輩。
山本先生告訴我說:「你們的大哥水先生病情不妙。」過了兩三天,我在澀谷正等開往東寶製片廠的公共汽車時,水先生突然從火車站的人群裡走了出來。
我知道他在關西老家養病,所以大吃一驚。
即使不知道他在養病,看到現在的水先生也會嚇人一跳。他的病體十分衰弱,那情形甚至使我感到悽慘。
我不由得跑上前去。「水先生,你怎麼啦?出來行嗎?」
水先生蒼白的臉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過了一陣才強作笑臉。「有什麼辦法呢?我想拍片子,無論如何得拍片子。」
我無話可說了。他的想法我很理解,為此感到痛楚。
水先生躺不住,他知道不能老想著等到以後再拍片,所以硬撐著走了出來。
這天,山本先生把他送到箱根的某家旅館裡,讓他安心靜養,可是他已經不行了。
還有給水先生當副導演的井上深,他和我同時進來的,才華橫溢,然而還沒來得及晉升為導演就逝去了。井上是去菲律賓拍外景時患病去世的。他決定去菲律賓之前,曾找我商量,說可能要去菲律賓,問怎麼辦好。當時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回答說:「還是不去為好。」
現在追悔莫及,要是當初堅決勸阻他就好了。
井上一死,山本先生的音樂片即告終止。
俗話說紅顏薄命,看來好人也薄命。成瀨、瀧澤、伏水諸位先生以及井上深,都去世得太早了。
溝口、小津、島津、山中、豐田諸先生也莫不如此。
他們都留下未竟事業就與世長辭。
我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好人不長壽。
這可能是追思逝者的感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