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1頁,共2頁

寫到這裡,總覺得事情有些奇怪。我到p·c·l製片廠和進電影界之前的經歷,就算純屬巧合,也未免太有關聯了。

有人可能以為,我之所以如此貪婪地往腦子裡灌輸美術、文學、戲劇、音樂以及其他藝術知識,好像已預見到自己將來就是要走內容涵蓋上述各項的電影這條路。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那麼,為什麼有人覺得我好像事前就給自己鋪好了這條道路呢?這個問題如果要我回答,我只能說:並非出於自己的意志。

p·c·l院子裡擠滿了人。後來我才聽說,報考人數超過了五百。

有將近三分之二的論文被淘汰了。即使如此,那天到場的也在一百三十人之上。我知道只有五個名額,所以看著眼前這一百多人,覺得根本沒有入選的希望。

老實說,我不知道製片廠是個什麼地方,好奇心比關心考試成績的心思更強,所以我心境泰然地東張西望。似乎沒有拍片,沒有像演員的人。報考的人中,只有一個穿著禮服。

這件事給我留下了奇妙的印象,直到現在我還常常想,他為什麼穿禮服來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次考試分幾個組進行,考試內容是寫電影劇本和口試,不同的組題目不一樣,首先寫劇本。劇本題材是一則社會新聞,內容是江東地區的一名工人因為戀上了淺草的舞女而犯罪的案件。

那時我對寫劇本一竅不通。正在為難之際,只見鄰座的那人已經唰唰地寫起來了。

我倒是根本沒想作弊,只是看了看他寫的,看了一陣才知道,好像得先規定故事發生的地點,然後再寫故事。我按照他的寫法開始了。我本來學過畫,就用作畫的感覺讓黑而髒的工廠區和豪華的小歌舞廳交錯出現,把工匠和舞女的生活,用黑色與粉紅兩色對比著編織了故事。詳細內容現在已經記不得了。

從交出劇本到口試之間得等好長時間。寫完劇本時已經是下午,我只吃了早飯,已經餓得受不住了。

我不知道這裡有沒有食堂,報考的人能不能在這兒吃飯,所以就問了問旁邊的人。這位老兄是個直爽人,他說他這兒有朋友,可以讓朋友請個客,說完就去找來一位。結果,那位老兄的朋友也請我吃了一客咖哩飯。飯後等了很久,直到太陽偏西的時候我們才被叫去口試。

這時,我第一次見到了山本先生。當然,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是誰。

我們只是隨便閒談,談畫,談音樂。電影公司的考試嘛,所以也談到了電影。具體談了些什麼我已經全部忘光了。後來山本先生在某雜誌上發表的文章中寫道:黑澤君喜歡鐵齋、宗達、凡高和海頓。從這一點來看,那時我們可能談到了這四個人。

總而言之,我們談了很多。

我發覺窗外已經暗下來,就說,外面還有很多人等著呢……我這麼一說,山本先生說:「啊,對,對。」他笑著點點頭,告訴我:「你如果回澀谷,在門口乘公共汽車正好。」果然不錯,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開往澀谷的車就來了。我從坐上這車直到抵達澀谷,始終望著窗外,然而並沒有看到海。

過了一個月,我收到了p·c·l第三次考試的通知。

這回考試是最後一次的所謂背景調查,我見到了廠長和總務部長。

秘書科長詳細而無理地詢問了我的家庭情況,那口氣實在令人氣憤,我不由得脫口而出:「你這是審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