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拐角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1頁,共1頁

哥哥去世那年我二十三歲。

踏進電影界那年我二十六歲。

這三年期間,我家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只是哥哥自殺之後不久,又接到了久已不通音信的長兄病故的訃報。這樣,我家的小輩之中只剩下我這唯一的男人了。因此對於父母,我有了做長子的責任感,同時也意識到我不該成天無所事事地待下去,因而開始著急了。

但是,以畫家作為職業,在那時比現在還要困難,同時我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畫家的才能。

看罷塞尚的畫集,到外面就覺得房屋、道路、樹木都像塞尚的畫一般。

看了凡高或鬱特里羅的畫集之後也是如此,眼前的一切都成了凡高、鬱特里羅所畫的了,彷彿從來就不是我的眼睛所看到的。總之,用我自己的眼睛看不見任何東西。

現在想來,這是理所當然的。具有自己獨到的眼光,那可不簡單。

我那時還年輕,對於這一點既不滿,也深感不安,於是焦急地強迫自己要有自己的看法。我看了許許多多的畫展,想到日本任何一個畫家都畫出了獨具個性的畫,都有自己的眼光,便更加焦慮。

關於這一點,現在回頭看一看,其實真正獨具慧眼、畫出自己的畫的人為數甚少。除此之外,多是賣弄技巧,以此炫耀而已。

有一支歌,我記不清是誰的作品了,大意是:本來是紅的,卻不老實說它是紅的,等到能坦率說出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晚年。

事情就是這樣,很多人年輕時表現欲過強,這樣反倒迷失了自己。我也毫不例外,拼命地靠技巧作畫,那畫的俗氣使我對自己心生憎惡,逐漸喪失了對自己才能的信心,把繪畫看作痛苦了。況且,為了買油彩和畫布,還得幹些不願乾的雜活兒賺錢才行。

這些雜活兒就是給雜誌畫插圖,給烹飪學校畫教材中切蘿蔔的方法,給棒球雜誌畫漫畫,等等。淨畫這些並非出於本意勉強要畫的東西,使我更加失掉了作畫的興趣。

從這時起,我開始考慮該做點別的什麼工作。我內心深處覺得什麼工作都行,找個工作就能讓父母放下心來。產生這種急於就業的焦慮和降格以求的心情,主要是因為哥哥突然去世,我要繼他之後負起長子的責任來。這就迫使我不得不像無頭蒼蠅,到處亂撞,想找到一條出路。在這個局面下,我認為自己好像處在危險的拐角處一般。但父親卻沒有放鬆韁繩,不允許我脫韁亂跑。父親告誡我:「不要著急,也沒有著急的必要。」他還說:「要等待下去,前進的道路自然會開啟的。」我不知道父親這些話究竟有什麼根據,大概是他艱苦的人生道路的經驗吧。

他的話果然出奇地準確。

一九三六年的一天,我從報紙上看到p·c·l電影製片廠招考副導演的廣告。

在這之前,我根本沒有想過自己會進電影界,但是對這條廣告的內容卻不由得大感興趣。那廣告上說,第一次考試要交一篇論文,題目是「列舉並論述日本電影的根本缺陷及其糾正方法」。

我認為這題目很有意思。它讓我感受到p·c·l製片廠生氣勃勃的進取精神,有股想幹一番事業的勁頭。同時,這題目也刺激了我愛惡作劇的老脾氣。

說是列舉並論述根本缺陷及其糾正方法,但如果屬於根本的缺陷,那就用不著糾正了。我這樣思索著,就半是認真半是信馬由韁地開始寫論文。論文的內容現在已經記不太清楚了,總之,由於哥哥的影響,我認為歐美影片可玩味、耐咀嚼,而對於日本影片,作為一名電影愛好者來說,我感到很多不足之處,等等。我想,這篇論文我一定是信口開河,把想說的話全部說了出來,還一一舉例。

招考副導演的廣告上還說,報考者要把履歷、戶口證明與論文一起交過去,因為那時我是隻要有工作就想做,所以抽屜裡放著現成的履歷書和戶口證明。我把這些東西和完成的論文一起寄給了p·c·l。

幾個月之後接到回信,要我於某月某日到p·c·l製片廠去參加第二次考試。我想,那樣的論文居然通過,他們準是被狐狸迷住了。我準時前往p·c·l製片廠。

我曾在一本電影雜誌上看到過p·c·l製片廠的照片,白色的攝影棚前邊栽著椰子樹,所以不知為什麼,我一直認為這個製片廠在千葉縣的海岸上。然而第二次考試的通知上明明寫著,從新宿搭乘小田急線的車,在成城學園下車。

我簡直糊塗透頂,居然以為坐小田急線的車去得了千葉。由此可見,我對日本電影界的實際情況無知到了什麼程度,到電影界工作的事更是做夢也沒想過。

不管怎樣,我去了p·c·l製片廠。

於是碰到了我一生之中最好的老師——山本嘉次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