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1頁,共2頁

既然寫了惹人心煩的事,索性把本來不願意寫的也寫出來吧。

這就是我哥哥的死。

寫他,我心裡很難過。但是如果跳過此節,就無法繼續寫別的,只好寫出來。

看到長排房生活的陰暗面之後,我忽然想回家了。

那時,歐美影片已經完全有聲化了,專門放映外國影片的影院不再需要影片解說,影院業主們提出解僱全部解說人。解說人舉行了罷工,哥哥擔任罷工委員會的主席,但他很是為此苦惱。我仰賴如此境遇的哥哥過日子,心裡也著實痛苦。因此,我回到了闊別許久的家。

父母親根本不知道我是走過了什麼樣的道路才回來的,似乎我只是長期出外寫生一樣。

父親想問問我畫了些什麼,我無言以對,除了隨機應變,用謊言搪塞之外也別無他法。看到一直期望我成為畫家的父親,我就決心從頭做起,開始畫素描。

我本來想畫油畫,但想到在森村小學當教師的大姐以她的全部收入支撐一家生活的經濟狀況,就不能再提出買油彩和畫布的要求了。

有一天,哥哥自殺未遂的訊息傳來,我以為這是當了罷工委員會主席,處於無法擺脫的痛苦之中,才導致他頓生輕生之念。

哥哥曾經考慮到隨著有聲電影技術的發展,取消電影解說人理所當然,失敗也是意料之中的。不得不幹的罷工委員會主席的處境是多麼痛苦,也不難想象。

為了倖存下來的哥哥,也由於這一事件給我們家投下的陰影,我衷心盼望出現一樁喜慶事。因此,我曾經考慮過讓哥哥和他那同居的女人正式結婚。這個女人,就人品來說是沒得說的,將近一年時間我承她照顧,並由衷地把她當作嫂嫂看待。因此,我覺得自己應該把這事辦成。

父親、母親及姐姐也沒有表示反對。出乎意料的是,哥哥卻沒有明確表態。我把這簡單地理解為他目前正失業的緣故。

有一天母親問我:「丙午不要緊吧?」

「您指什麼?」

「這還用問……丙午不是常提嗎?三十歲之前死掉……」

不錯,是有這麼回事。

哥哥以前常說:「我要在三十歲之前死掉,人一過三十歲就只能變得醜惡。」這話他幾乎像口頭禪似的不離嘴。哥哥對俄羅斯文學心悅誠服,特別把阿爾志跋綏夫的《絕境》推崇為世界最高水平的文學,總是放在手頭。哥哥預告自殺的話,我認為是他被《絕境》主人公納烏莫夫所說的奇怪的死的福音所迷惑而說出的,不過是文學青年誇大的感慨而已。

所以,我對母親的擔心竟然付之一笑。

「越是動不動就提死的人越死不了。」我用這樣極其淺薄的話回答了她。

我說這話之後幾個月,哥哥就死了。

果然就像他自己常常說的,他在三十歲之前的二十七歲自殺身亡。

哥哥在自殺三天前請我吃了頓飯。

奇怪的是,我怎麼也想不起這頓飯是在哪裡吃的,大概是哥哥的死給我的衝擊太大了。那天和哥哥的訣別記得清清楚楚,此外的事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