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牛込區神樂坂朝矢來町方向去的一角,有一條彷彿江戶時代遺留下來的、至今毫無變化的小街。小街上有三棟長排房,雖然換上了帶玻璃的門,然而其餘都還是老樣子。哥哥就住在這裡,他的家裡,還有和他同居的女人以及那女人的母親。
剛病癒的我又貿然闖了進來。
我到電影宮後臺去找哥哥的時候,他大為吃驚地看著我,說:「小明,怎麼啦?病啦?」
我搖搖頭。「只是有點累。」
哥哥聳聳肩膀。「不是有點吧。好,到我那兒去。」
就這樣,我住到哥哥那裡了。雖然一個月後我搬到了附近的住處,但除了在那裡睡覺外,其餘時間全都在哥哥家裡。我曾跟父親說,離家後我就住在哥哥家裡,而今這番謊話竟成了真。
哥哥住的長排房以及這裡的小巷,那氣氛和落語裡提到的江戶的長排房完全一樣。這裡沒有自來水,只有古老的水井和井臺,住戶好像全是東京大地震時倖存下來的人。在這些人心目中,哥哥好像流浪武士,很像講談中的堀部安兵衛,所以被大家另眼相看。
哥哥家的格局是這樣的:一個寬寬的門廳,進門就是一個兩疊大的房間,再往裡是六疊大的屋子,此外就是廚房和廁所,空間並不寬綽。
起初我百思莫解,憑哥哥的收入,大可不必住在這種地方,然而過了許久我才懂得,這裡的生活別有一種情趣。
住在這裡的大多是土木建築工人,而且看起來,無固定職業的人佔大多數。但是大家都很講義氣,互相依靠,團結一致。他們生活清苦,日子卻過得很快活,充滿了詼諧和幽默。
連小孩子都會說:「爸爸,你昨晚上卡在哪兒啦?媽媽可吃醋了。」
大人們的交談竟然是這樣的:
「今兒早晨我在門口曬太陽,隔壁扔出來一個被卷兒,一下子掉到我眼前。我一看,隔壁男當家的從被卷兒裡爬了出來。你說隔壁這位女當家的夠厲害的吧。」
「瞧你說的,人家那是愛嘛。用被子裹起來往外扔,是怕傷著她男人。」
還有人在本來就夠狹窄的屋子裡弄個閣樓出租。有個賣魚的年輕小販就租了這麼一間閣樓住。這漢子每天一大清早就帶個鐵皮箱上魚市去賣魚。他拼命地幹活兒,每個月一定穿上漂亮衣裳嫖一次女人,以此為樂。
總而言之,這裡的生活對我來說非常新奇,就像看三馬或京傳的滑稽小說一樣有趣,同時也是一種很好的學習。因為這裡的老人大概是在神樂坂的曲藝場裡看管觀眾脫的鞋,或者是在電影院當雜役,所以他們很容易弄到額外收入,私制類似曲藝場或電影院的定期票,然後以便宜價格租給附近的人們。
我住在這裡的時候,利用這種票,白天晚上淨跑電影院或曲藝場。
那時,神樂坂有兩家影院,一家是放映西洋片的牛込館,一家是放映日本片的文明館。曲藝場有神樂坂演舞場,此外還有兩處,只是現在已把名字忘了。
我不僅在這兩家影院看電影,哥哥介紹的好影片在別的影院放映時,我也到那裡去看。但能充分品味出曲藝場藝人的技藝之精妙,則是拜這段在神樂坂附近長排房的生活所賜。
落語、講談、音曲、浪花節,這些為民眾喜聞樂見的曲藝,對我後來的電影創作起到了難以估量的作用,這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當時我只是隨隨便便地欣賞而已。而且,在這期間,我除了領略到著名藝人的藝術技巧之外,還接觸了許許多多助興藝人的技藝。他們常常借曲藝場一席之地,展示自己的藝術才能。
直到現在我還不能忘記一位助興藝人表演的《糊塗蟲的傍晚》。
那是一齣啞劇,說的是天色已近傍晚,一個糊塗蟲茫然佇立,望著通紅的晚霞和歸巢的烏鴉。表演者表現出人物形象的滑稽可笑,也使人感到那景色的蒼涼和人物內心的悽楚,總之,把情和景全部呈現到了觀眾面前。我對這位表演者的演技不勝驚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