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我開始出入位於豐島區椎名町的無產者美術研究所,還在這個所新辦的展覽會上展出了我的繪畫和招貼畫等作品。
無產者美術同盟標榜的現實主義,與其說是現實主義,倒不如說更近於自然主義。我認為,它距離庫爾貝的現實主義的犀利程度還差得很遠。
這裡有才能出眾的畫家,但總體來說,這個藝術運動還談不上注重繪畫的本質,而是傾向於以並未很好消化的政治理論為指導來繪畫,我對此持懷疑態度,因而漸漸失去了繪畫的熱情。
這樣的日子裡,有一天我在代代木車站站臺上意外地遇見了植草圭之助。那時我們談了些什麼,現在已經記不得了,我大概正為自己的問題苦惱,所以心不在焉。植草也一樣。即使他聽說我已參加無產者美術運動,成了文學同盟的一員,似乎也漠不關心,只是隨口答應而已。
後來,我對無產者美術運動感到厭倦,轉而參加了無產者的非法政治活動。
當時,《無產者新聞》已轉入地下,報紙名也改為羅馬字拼音,印在做襯底的花紋之中。我成了這個機構下屬組織中的一員。當時,如果參加非法的政治活動,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遭到警察逮捕。至於拘留所,我在做無產者美術研究員時已經歷過了,如果再次被捕,絕不會被輕易放過。記得那次被捕之後,父親來探望過我。一想起父親的表情,我心裡就十分難過。
一開始,我只說到哥哥家去暫住幾天就離開了家,此後屢換住處,有時住在支援者的家裡。開頭我擔任街頭聯絡員。政府的鎮壓手段非常殘酷,和我聯絡的人常常不能如約出現,或是因為遭到檢舉,從此再不能來。
一個雪天,我按照指定地點,來到駒込車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我剛推開門,不由得大吃一驚。咖啡館裡有五六個漢子,一見我就立刻站了起來。我一看便知道,這是特高刑警。這些傢伙的臉上有個共同的特徵,就是爬蟲類的表情。
這些傢伙站起來和我拔腳就跑,幾乎是同一瞬間的事。
我每次去聯絡地點之前,為防萬一,總是先把逃脫的路線研究好。這個方法此時起了作用。我跑得並不快,但好在我年輕,又是按照已看好的路線跑,一下子就把他們擺脫了。
還有過這麼一件事:我被一個憲兵抓住了,他還沒有搜我的身時,我說去趟廁所,他領我去了,還把門給我關上。我趕快在廁所裡把攜帶的聯絡檔案吃進肚裡。結果,他很快就把我放了。這件事使我嚐到冒險的滋味,覺得很有趣。換穿各式各樣的服裝、戴上眼鏡喬裝打扮也很有趣。遭檢舉的人越來越多,《無產者新聞》人手不足,我這參加不久的人沒多長時間就做了助理編輯。當時的總編輯跟我說:「原來你不是共產黨員啊。」
事實就是如此。
我讀了《資本論》、《唯物史觀》,但是不懂的地方很多,所以如果讓我站在《資本論》和《唯物史觀》的立場上分析和解釋日本的社會,那就太勉強了。
我只是模模糊糊地對日本社會感到不滿和憎惡,只是為了反抗它才參加了這具有反抗性的運動。
現在想起來,那是十分輕率的,而且是蠻幹行動。但是,這條路我一直走到一九三二年春天。
我記得,那年冬天特別冷,發給我的活動經費少得可憐,而且還常常中斷,所以一天只吃一頓飯的時候很多,甚至有時都吃不上飯。住處連個火也沒有,要睡覺的時候,我只好到澡堂把身子泡熱了再睡。
那時一個工人出身、和我經常聯絡的聯絡員跟我說,他把預定下次能領到活動經費的日子計算好,再把給他的活動經費按天數平分,每份就是一天的飯錢。然而我卻難以照辦,為了填飽肚子,錢花得毫無計劃。把錢花光而又沒有非辦不可的事時,我就躺在被窩裡忍受著飢寒。當發行工作處於困難階段時,這種忍飢抗寒的日子就少不了。還有一條路,就是到哥哥那裡求助。但他曾說過「你的熱度也會很快就降下來」,所以我這個生性倔犟的人是不會去求他的。
那時,我住在水道橋附近一家麻將館的二樓,一間四疊寬窄的屋子,終年不見陽光,光線十分昏暗。有一次我得了感冒,發高燒,動也不能動。燒得神志不清,總能聽到樓下洗牌的聲音,那聲音時近時遠,時大時小。我聽著這種聲音迷迷糊糊地過了兩天。房東老爹因為兩天沒見我露面,頗感奇怪,就來到樓上。他一進我這充滿汗臭味的房間,看到我憔悴已極的面孔,吃了一驚,說:「我馬上請醫生來。」可我堅決反對,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不確定這場感冒是不是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可我知道醫生一來可就不得了了,因為我身無分文。
房東老爹下樓去了,過了一陣,他的女兒給我端來了粥。此後她一天給我送三次粥,一直到我病癒。
那是一位什麼樣的姑娘呢?我現在想不起來了。但是她的情義我永遠難忘。
臥病期間,我就和《無產者新聞》的夥伴們斷了聯絡。那時,我們對順藤摸瓜式的檢舉十分警惕,彼此都不把住址告訴對方,只有見了面才定下次再見的地點,所以聯絡一斷就毫無辦法了。
如果想取得聯絡,還是能想出辦法來,但那時我剛病癒,身體十分虛弱,也沒有這份氣力。
老實說,我是以聯絡不上為藉口,想從艱苦的非法政治活動旋渦中逃脫出來。談不上對左翼運動熱度消失,因為我的熱度本來就不高。
大病初癒後,我拖著兩條晃晃悠悠的腿,從我中學低年級時代常常走過的路來到水道橋,從這裡走向御茶水,過了御茶水,上了聖橋。
過了聖橋,走下左邊的坡道,朝須田町的方向拐過去。這裡有一個叫電影宮的電影院。我從登在報紙上的電影宮廣告中看到過哥哥的名字。
我曾經登上過彎彎曲曲的坡道,而今我又要走下坡道回到哥哥那裡。
寫到這裡,我想起草田男的詩句:
回首柳暗花明引泣,但慨初生牛犢無懼。
特別高等警察的略稱。戰前日本為壓制反對天皇政府的思想、言論、行為而設立的秘密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