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1頁,共1頁

在我十八歲這一年,也就是一九二八年,發生了一系列政治事件,第二年又爆發了世界性經濟危機。這從根本上動搖了日本經濟,不景氣之風吹遍了全國,無產者運動日趨尖銳,無產者藝術運動也隨之興起。

另一方面,企圖從經濟恐慌的痛苦現實中逃避開來的傾向也逐漸激烈,因而出現了許許多多色情、荒誕和無聊的作品。

在這樣的社會形勢下,我無法靜下心來面對畫布作畫。再者,畫布、油彩價格無不昂貴,考慮到家庭經濟情況,我不能要求家裡給我買齊這些東西。

這樣,我一面沉迷於繪畫,一面貪婪地學習文學、戲劇、音樂和電影。

說起文學,那時正是「一元本」(一本一元錢)出版熱的時代,世界文學全集、日本文學全集氾濫,如果到舊書店買廉價品,五角或三角錢就能到手,我可以任意挑選。此時沒有課程負擔的我有足夠的時間讀書。

我不分外國文學還是日本文學,也不問古典或是現代,碰到什麼就讀什麼。有時坐在桌前讀,有時躺在床上讀,連走路也邊走邊讀。

戲劇方面,我看了話劇。使我最感驚訝的,是小山內薰主持的築地小劇場的戲。

音樂方面,我常去喜歡音樂的朋友家裡,在那裡專聽古典音樂唱片。我還常去近衛秀麿創辦的新交響樂團,聽他們排練。

當然,因為我有志未來做一個畫家,所以不論日本畫還是西洋畫,我一概仔細觀摩。當時很少出版畫冊,但已經出版的畫冊買得起的就買下來,買不起的就多跑幾天書店,在那裡看。

那時候買的畫冊和其他書一起,遭空襲時被燒燬了很多,現在手頭還剩幾本。這些畫冊書脊已經破了,封面脫落,書頁也散了,而且沾滿了手垢,還有非常明顯的被油彩弄髒了的手指的指痕。現在重看這些畫冊,仍能喚起我當時的那種感動。

我對電影也十分傾心。

那時,離家在外租房而且屢屢搬家的哥哥,正沉迷於俄國文學,同時以各種筆名向介紹電影的刊物投稿,對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大大發展的外國電影的藝術性加以重點評論。不論在文學方面還是電影方面,我遠不如哥哥見多識廣。

特別是電影,我如飢似渴地看哥哥推薦的作品。在我讀小學時,為了看哥哥說的好影片,我們甚至會徒步走到淺草。

那時看的影片如今已不記得了,只記得我們去的影院是歌劇院,到那裡等夜間的減價票,在賣票處前排隊,回來後哥哥還捱了父親的訓斥。

現在回憶那些影片名,竟發現我看的全是電影史上的名片。這些,都是哥哥教導的結果。

我十九歲時(一九二九年),雖然對動盪的世界漠不關心,可並不滿足於埋頭畫我的靜物畫和風景畫,所以決心參加無產者美術同盟。我把這事和哥哥一談,他笑著說:「也好嘛,可當前日本的無產者運動,就像流行性感冒,熱度很快就會退的呀。」我對哥哥這句話頗為反感。

那時,他專給電影院寫劇情解說,不過是從一個電影愛好者前進了一步,剛開始擔任無聲電影的解說人。

當時,以德川夢聲為首的電影解說人,有和舊電影解說人完全不同的主張。他們以外國電影出色的解說人、出色的演出者自居,開始自己的活動。哥哥對德川的主張十分贊同,因而走上了這條道路。他擔任了一家三流影院——中野電影院的主任解說人一職。

我認為哥哥此時是個庸俗的成功者,所以只把他的話當作膚淺之見。但結果正如他所料。

然而這件事使我非常不甘心,這成了我艱苦奮鬥數年的動力。

我貪婪地往頭腦裡灌輸美術、文學、戲劇、音樂和電影方面的知識。為了自己有個用武之地,我一直彷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