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田的故事即將寫完時,有一個人我無論如何也要寫一寫。
她是我父親的姐姐,嫁給了秋田縣大麴的富樫家。這戶人家,就是那個讓弁慶念化緣簿的富樫的子孫。在大麴,她家儘管不大,但畢竟是有護牆圍著的大戶。她家的頂梁大柱是一個木雕的力士,上署「左甚五郎作」。常見的木雕工藝品都署著「左甚五郎作」,但這個力士是否真是左甚五郎的作品就不得而知了。另外,聽說富樫家有正宗鍛打的短刀,可是我沒見過。
不僅房屋構造表現出這家人的門第,只從嫁到這家的姑媽的舉止風度就可知道這家的氣派。那真是凜然難犯、壓倒一切的威嚴。
這位姑媽特別喜歡我,我也特別喜歡她。她來東京時,父親總是隆重款待,以烤鰻魚招待她。那時這種菜特別貴,我們難得吃一次。姑媽總是留出一半遞給我,「小明,給。」她去拜訪哪家親朋好友,我也總是跟著。
姑媽年紀已經相當大了,花白的短髮、黑黑的牙齒,完全是一副長者的風度。她外出時一定穿一件披風,兩手放在袖子裡。
這樣寫來,讀者也許以為她是抄著手,舉止粗俗,但並非如此。她把袖子甩上去,攥著袖子走路,就像仙鶴或鷺鷥張著翅膀飛一樣。和她迎面相遇的人無不驚奇地看著她走過去。跟在她後面的我,既有些害臊,也有點揚揚得意。
姑媽走路時從不說話,到了她要去的那家門前,才回過頭來把早已用紙包好的五角銀幣遞給我,說聲再見。那時的五角銀幣對孩子們來說可是一筆大財。但我不是為了銀幣才陪她去的,而是為了聽她說「再見」這句特別有魅力的話,那聲調使我感到難以言喻的溫暖和親切。
人們都說,從姑媽那時的健康狀況來看,她可能活到一百一十歲。可居然有這樣的混賬醫生,他說,如果姑媽吃松樹或別的什麼樹的根會更加長壽,所以淨讓她吃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結果,姑媽沒活到九十歲就去世了。
姑媽快辭世時,父親讓我代表他去看望。那時姑媽安安靜靜地躺著,我坐在她的枕旁。她說:「小明,辛苦了。你父親呢?」
我說,父親因事會晚到一會兒,然後退到給我安排的房間。但是我三番五次地被叫到她身邊去。每次她都問:「小明,你父親還沒來?」
我總覺得姑媽此刻好像歌舞伎《忠臣藏》中的力彌一樣。父親終於從東京趕來了,但此時我已動身回了東京。
幾天後,姑媽去世了。
我無法原諒那個讓姑媽吃奇奇怪怪東西的醫生,真想抓一把松針揉成團塞進他的嘴裡。
出自日本歌舞伎名作《勸進帳》,弁慶與富均為劇中主角。
岡崎正宗(生卒年不詳),為日本鎌倉時代的著名刀工,其作品一向被視為傳世珍品。
當時日本婦女仍以黑牙齒為美,用醋或茶泡鐵片,以此漿染牙齒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