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三年級的整個暑假,我就寄居在這個村的親戚家裡。
這是我伯父的家,伯父已去世,他的大兒子成了一家之主。他家的宅子在我祖父那一代賣給了本地的富豪,現在住的是從前的一座米倉。如今那宅基地上連塊房基石也沒有了,院子還殘存著一些過去的痕跡。
這裡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溪,流水從廚房裡穿過去,和村街的小河相連。據說,從前在這個廚房裡抓到過鮭魚。廚房安水閘的地方就是洗槽,鮭魚就曾游到過這裡。
這幢曾經是米倉的房舍,椽子像普通房舍的柱子那麼粗。頂樑柱和支撐檁的大梁無不粗而結實,柱子和柱與柱之間的拱全都泛著黑光。
把我這個中學三年級的學生寄養在這裡,純粹是父親的主意,因為我身體太弱,想讓我在這裡好好鍛鍊。父親在寫給我堂兄的信裡為我詳細安排了鍛鍊課程,堂兄也嚴格遵照父親提出的要求辦事。這些鍛鍊專案,對我這個城市長大的人來說,是十分嚴酷的。
每天很早我就得起床,吃過早飯後,他就讓我帶上足夠兩個人吃兩頓的米飯以及大醬、鹹菜等,把這些統統裝進一個大食盒,還要帶上一口鍋,彷彿趕出家門似的催我上路。
大門外有一位本族的小學六年級學生在等我,這孩子每次都帶一張捕魚的大網和一杆長柄耙子。
總而言之,午飯和晚飯必須在外面吃。這就是告訴你,如果在鹹菜之外還想吃點別的,就只有自己動手捕魚了。
所謂長柄耙子,實際上是一杆圓木,頂端安著一塊方形木板,用它推水,把魚趕到大網裡去。
陪我一起出去的小學生身體非常結實,他使起那耙子來靈活自如。可我拿起來一試,卻感覺沉得嚇人,再拿它趕魚,簡直就是一項相當累的重體力勞動了。
我可不願意每頓飯淨吃鹹菜,所以不得不使那耙子趕魚,那小學生只管下網,絕對不耍耙子趕魚。我覺得簡直是豈有此理,就把耙子捅給他說:「你也趕!」他卻說:「不行啊,這是命令!」
我父親的命令竟然灌到了這小鬼的腦袋裡,我在驚歎之餘也就無話可說了。
在外邊吃午飯時,因為是夏季,一般總在涼爽的森林裡吃。先埋上兩根「丫」字形的樹枝,架上橫樑,再在樑上掛鍋,拾來枯枝做柴。鍋倒是鐵打的,用這個鍋來做「貝燒」。
魚主要是鯽魚和鯉魚,有時加些山蒜或山菜。筷子是削了樹枝做成的。這種飯菜出乎意料地好吃。
寫文章當然要寫「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但有些言過其實。儘管如此,那好吃的程度也確實非同尋常,和後來我熱衷登山時,在山上吃的飯糰的美味不分高低。
我們的晚飯常常在河邊吃。
晚霞映紅了西天,也映在河面上,在這樣的河邊吃晚飯,別有風味。吃罷晚飯,天全黑下來後我們就回家。
回到家洗澡時,我已經昏昏欲睡了。我在地爐旁喝過一杯茶就再也支援不住,立刻倒在床上。
除雨天外,整個暑假我每天都過著和山野武士一樣的生活。
這期間,我感到捕魚有趣,所以也就不覺得那耙子多麼重了。我們漸漸往更遠的地方走,跟我來的孩子開頭有三四個,後來增加到五個。有一天,我們進了山,發現了瀑布。
這瀑布從一個露在外面的隧道式的巖洞裡流出來,落到距地十米左右的水潭。這水潭像個不大的水池,水從水潭一角化為溪流流向山下。
我向同來的孩子們打聽瀑布出口那個洞後面是什麼樣的。他們說誰也沒去看過,不知道。我說,我去看看。他們無不大吃一驚,異口同聲地極力阻止我:「連大人都沒去過,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