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鄉村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1頁,共2頁

父親的故鄉是秋田縣,我的老家便是秋田,因此我的名字被列入了秋田縣同鄉會的名冊。而我的母親是大阪人,我生於東京的大森,所以並沒有把秋田當作故鄉的觀念。

本來日本國土就不大,我不懂有什麼必要再用同鄉會把它弄得更加窄小。

我不善於講話,但到世界任何國家去都沒有合不來的感覺,所以,我認為自己的故鄉是地球。

假如全世界的人都能這麼想,那麼,現在世界上發生的你爭我奪就會被認識到只是自相殘殺而不再發生了。但到了那時候,地球上的人也會逐漸認識到地球本位主義也是狹隘的觀點。

人能把衛星送進宇宙,在精神層面卻不會向上看,而是像野狗一樣,只注意腳下,徘徊不已。

我的故鄉地球將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父親的故鄉秋田縣本是偏僻的鄉村,而今也徹底變了。

父親出生的鄉村小鎮上,有一條流水歡暢、水草搖曳的小河,而今,那小河裡盡是人們扔的破碗碟、酒瓶、鐵皮罐頭盒、帆布鞋和破長統膠靴等。

大自然很會裝飾自己,她很少破壞自己的面貌。醜化大自然的,是人們醜惡的敗德行為。

中學時代我曾去過秋田的這個偏僻鄉村,那裡的人們淳樸善良,大自然雖算不上風光明媚,但樸素的美隨處可見。準確地說,我父親出生的村莊是秋田縣仙北郡豐川村。坐奧羽線的火車,在大麴換乘生保內線(現田澤湖線),到了角館再走八公里就到了。

大麴前面是後三年站,換乘生保內線之後,第一站便是前九年站,這些站名實在奇怪得很(後者現已廢止)。這是源於古代八幡太郎義家在附近發動的兩次戰鬥,即前九年之役和後三年之役,這兩個地方就是以此命名的。

從開往角館的火車左側車窗,可以看到如日本畫一般的層巒疊嶂,據說其中有一座大山就是八幡太郎當年佈陣之處。

從嬰兒時期到現在這把年紀,我去過六次父親出生的鄉村。有兩次是在中學時代,我記得有一次是中學三年級的時候,另一次是幾年級就怎樣也想不起來了。其間哪些事是哪次發生的,也模模糊糊無法區分了。我曾經仔細想過,為什麼會這樣?大概就是因為那時這個村莊根本沒有任何變化。對,一定是這麼回事!

這個村莊的房屋、道路、小河、樹木、石頭、花和草,我前後兩次去時完全相同,所以記憶中自然就無從區別先後。

這個村裡的人也像時間已停頓下來一樣,毫無變化。總而言之,這是一個似乎被世界遺忘、日長如年、十分寧靜的村莊。

這裡很多人都沒吃過炸肉排或咖哩飯,連小學老師也沒到過東京。那位小學老師就曾經問我,到東京拜訪人的時候該怎麼寒暄。

這個村莊既沒有賣牛奶糖的,也沒有賣點心的,因為它沒有一家商店。

我帶著父親的信造訪一戶人家,出來接待的老者問明我的來意後連忙跑了回去。隨後一位老太太出來了,恭恭敬敬地把我讓進客廳,等我背對壁龕坐好,然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