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1頁,共1頁

大地震之後,從中學二年級將近結束時開始,我成了桀驁不馴的淘氣鬼。

京華中學校舍燒掉了,只好臨時借用牛込區神樂坂附近的物理學校的校舍。這個學校當時只辦夜校,白天校舍空著,但教室很少,我們同一年級的四個班全擠在大禮堂裡一起上課。坐在禮堂後邊的學生,離講臺很遠,看過去老師顯得很小,講話也聽不太清楚。

我的座位在後邊,上課時不停地淘氣。一年後,白山附近新建的校舍落成,但在大禮堂上課時養成的習慣,不僅沒因遷進新校舍而有收斂,反而愈演愈烈了。

在物理學校上課時期,雖然也是淘氣,但不過是簡單的惡作劇。遷入新校舍後,就不那麼簡單了。上化學課時學過炸藥的化學成分,我就在實驗室裡把炸藥成分裝滿啤酒瓶子,放在講臺上。化學老師聽說瓶裡裝的是什麼,嚇得面無人色,戰戰兢兢地捧著它扔進校園的水池裡。那啤酒瓶大概直到今天依然睡在京華中學水池的池底吧。

我們班裡有個同學是數學老師的兒子,但是他的數學很糟。數學考試前,我估計他父親很可能把考題告訴了兒子,就召集同夥把那傢伙引到學校後院,逼他一五一十地說出來。開頭他不吐口,最後只好可憐巴巴地如實招供,把考題全都說了。這簡直是天大的喜事,我就把考題告訴了全班同學。結果,這次考試大家全都得了滿分。這樣一來,那位老師當然覺得可疑,當下逼著兒子說出實情,兒子無奈只好實說,結果老師決定重考。這次老師的兒子不及格,我也沒有及格。

還有一次是別人淘氣了,照例說是我乾的,我十分憤慨。為了洩憤,我穿著打棒球時穿的釘子鞋在禮堂桌子上亂跑亂跳。這次淘氣淘得過了頭,所以我堅決不說是自己乾的,品行分數居然沒有扣。後來我對此大吃一驚。

我在京華中學,植草圭之助在京華商業學校,兩人很少見面。他的商業課是在中學課程結束之後才開始。

中學三年級時,有一天植草來找我。當時我正上課,他站在教室窗外,笑著向我擺擺手就走了。

可能植草遇到了什麼重大問題。後來我聽說他不讀商業學校了。此後過了將近五年,我們倆才再次見面。

中學三年級快要結束時,中學也開始實行軍訓。我們學校派來的教官是現役陸軍上尉。我和這位上尉的關係始終不洽,因為我幹了這樣一件事。

有一天,一位淘氣的夥伴給我看一個罐頭盒,裡面裝滿了火藥。那火藥是把訓練射擊用的子彈彈頭拔掉倒出來的。他說,把它砸一下,就會發出極大的響聲,遺憾的是找不到那麼大膽的人砸它。我說,你砸不就完了嗎?他說,我也沒那個膽子。黑澤,你砸一下怎麼樣?他這麼一說,我要是發怵不幹,面子上不大好看,便答應了。我把那罐頭盒子放在校舍一樓樓梯前,找了塊大石頭上到二樓,照準那罐頭盒子把石頭扔了下去。轟然一聲巨響。聲音之可怕超過想象,撞在校舍混凝土的牆上發出巨大的迴音。沒等迴音消失,那教官就臉色蒼白地衝了出來。因為我不是士兵,他沒動手揍我,可立刻把我帶到校長室,狠狠地訓了一頓。

第二天他把我父親也叫去了。大概是因為我父親講了他的軍人歷史,儘管我做好了最壞的思想準備,可結果居然沒有被開除。父親去了一趟之後,這事就算了結了。後來父親也沒難為我。我記得,那上尉訓斥我時校長也在場,但並沒有訓斥我。

現在回想起來,可能由於當時不論父親還是校長,對在學校實行軍訓都是持反對態度的吧。

大正、昭和年代的教育家與軍人,大多和明治年代的教育家與軍人想法完全不同。軍人出身、對社會主義不滿的父親,讀了報道大杉榮被暗殺的新聞,也曾十分憤慨地說:「渾蛋!這是搞的什麼鬼名堂!」

我和這位軍事教官的關係,和小學時期與立川老師的後任老師的關係非常相似。

那上尉動不動把我這根本不夠示範資格的人叫出來做示範動作,讓我當眾出醜,拿我取樂。我只好求救於父親,請他在我的學生手冊中寫上:這孩子體弱,肺有病,望不要讓他扛沉重的步槍。父親這樣做了,還蓋上了印章,把手冊交給了那位教官。他看後勉勉強強地答應下來,從此就再也沒讓我拿著槍走出佇列,聽他那「目標正前方——跪射」或「目標右前方——臥射」等口令的折磨。

不過,與我為敵的這傢伙也很有辦法。你說槍重,好,指揮刀輕吧,於是他讓我參加排長訓練。我喊口令,全班就得聽我的。可我常常把口令弄顛倒,再不就是一時緊張喊不出來,出盡了洋相。班裡的同學也以此取樂,即使口令沒錯,他們也故意做錯動作;萬一口令錯了他們就大肆誇張,使動作錯得更為離譜。比如,我下令「齊步——走」,本該扛起槍再走,可他們卻拖著槍走。還有,隊伍走到牆根了,倉促間我沒有下轉彎的口令,一急更喊不出來,他們就開心地往牆上撞,或去踢牆。既然這樣,我索性讓他們折騰去。那教官對我叫嚷,我就裝作沒聽見,不予理睬。同學們一看這局面更加高興,他們忠實地執行口令,有的甚至開始爬牆,直到教官代我下口令他們才停止。

同學們如此惡作劇,並非羞辱我,而是嘲笑那教官。

一次,軍訓檢閱官到校檢閱我們的衝鋒演習。我對同學們說:「咱們出出這位教官的洋相。距檢閱官不遠處有個水窪,你們好好聽我口令,大家折騰一下。」大家都心領神會。

我下口令:「衝鋒!」大家個個精神百倍地衝了出去,等他們跑到水窪前面,我下令:「臥倒!」他們都猛撲到水窪裡。泥水四濺,個個都成了泥人。

這時我聽到檢閱官大聲喊道:「夠了!」我連忙看了看那位拘謹地站在檢閱官身旁的教官,只見他呆站在那裡,一副偷雞不成蝕把米的表情。

我和這上尉的齟齬,一直持續到中學畢業。現在想來,可以說這是我在第二段叛逆期發生的事。我感到,自己從少年時代就開始產生的叛逆精神,全都集中地針對這位教官了。這樣說是因為在我大致處於這一年齡段時,從來沒有和我的親屬以及其他人對抗過,唯獨對這位上尉,我的反叛態度十分堅決。

從京華畢業時,因軍訓不及格而沒領到「士官適任證」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想到畢業典禮上我一定會被這個上尉逮住教訓一通,索性就沒去參加。

後來我去領畢業文憑,剛出校門,就發覺這個上尉似乎已候我多時。他瞪著眼睛追了上來,擋住我的去路,對我怒目而視,並大聲地罵了一句:「你小子是個不仁不義的傢伙!」

他這一罵,我立即反唇相譏。我早就料到他會有這一招,所以早就準備好了回敬他的話:「我已經從京華中學畢業了,你這個中學軍訓教官沒有任何對我說話的權力和義務!我的話說完了!」

上尉的面孔像變色龍一樣,一會兒青,一會兒紫。我把手裡的文憑狠狠地揉成團朝他臉上砸去,轉身便走。

過了一會兒,我回頭看去,只見他木頭似的仍站在街上瞪著我。

大杉榮(1885-1923),日本思想家、社會活動家,無政府主義者,著有《自敘傳》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