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那老者穿著古式的禮服出來,在我面前伏身行禮,我遞過父親的那封信,他十分嚴肅恭謹地接了過去。
當天晚上我造訪了另一家,這家也是把我讓到上座。我入座之後,村裡的老年人和大人才先後坐在四周,然後開宴。村裡人爭先恐後地把酒杯遞給那些俏妝打扮、周旋於酒席間的村裡的姑娘,並且不住地說:「給東京!」
「東京!」
「東京!」
我以為有什麼事呢,可那些姑娘們接過酒杯之後,就到我這裡來遞給我。我接過杯她們就斟酒。
我從來沒喝過酒,看著杯裡的酒正發愁呢,另一個姑娘又遞來酒杯。我閉著眼睛把酒喝下去。接過哪個姑娘的杯子,哪個姑娘就給我斟上。喝完這杯,還有姑娘伸過酒杯來。沒有辦法,我只好一飲而盡。
我眼前逐漸朦朧了。
「東京!」
「東京!」
喊聲像空谷迴音一樣,愈來愈小,我的心跳得厲害,無論如何也坐不住了。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出門就跌進了稻田。
後來一問才知道,所謂「東京」就是給東京來的客人斟酒。
厚誼隆情,盛宴相待,不勝感激。但是讓我這樣的孩子喝那麼多酒,也未免太過分了,可是據說這裡甚至給嬰兒酒喝。
這個村莊旁邊有一塊大石頭,上面永遠放著鮮花。凡是路過這裡的孩子,都摘些野花放在石頭上。我問那些孩子為什麼這麼做,他們都說不知道。
關於這件事,後來問了村裡人我才明白。據說,戊辰之役時有許多人死在這裡。村民哀憐死者,把他們埋葬在此,並把這塊大石頭放在墓穴上,然後為死者供上鮮花。從此,這個習慣一直傳到現在,孩子們雖不明原因,但也這樣做了。
村子裡有一位非常怕打雷的老人,一打雷他就鑽進一個吊在天棚上的大櫃子裡躲避雷聲,一動不動。
一次,我到一位農民家裡,這家主人用大貝殼做鍋,把醬和山蒜放在一起煮(此地稱之為「貝燒」),用它做酒餚。這老人對我說:「住這樣的茅草房,吃這種東西,你一定覺得沒意思。可要知道,活著就是有意思的呀。」
總之,我中學時代所見所聞的這個村子,的確是令人吃驚地淳樸,令人哀憐地寂寞和荒涼。
現在,關於這個村子的回憶,就像從火車車窗眺望遙遠的鄉村一樣,越來越小、越來越朦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