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遠足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1頁,共1頁

地震引起的火災剛控制住,哥哥就急不可待地對我說:「小明,去看看火災痕跡吧。」我簡直像要去遠足一樣,興致勃勃地和哥哥一同動身了。

等我發覺這次「遠足」有多麼可怕,想反悔時已經晚了。

哥哥看出我要打退堂鼓,便硬拉著我足足跑了一天,轉遍了大片火災地區,還看了難以計數的屍體。最初只是偶爾看到幾具燒焦的屍體,但越走近平民區,這樣的屍體越多。哥哥不容分說,抓住我的手走近屍體。

火災後是一望無邊的暗紅色。火勢很猛,所有木材都成了灰,那灰時時被風揚起。那地方跟紅色沙漠別無二致。

在這令人窒息的紅色之中,躺著各種姿勢的屍體。有燒焦的,有半燒焦的,有死在陰溝裡的,有漂在河裡的,還有相互摟抱著死在橋上的。還有一塊四四方方的地方擺滿了屍體。總之,我看到了以各種各樣的姿態離開人世的人們。

當我不由自主地背過臉去不看的時候,哥哥就厲聲斥責我:「小明,好好看看!」

我不想看,為什麼非讓我看不可呢?我不明白哥哥是何居心,十分痛苦。特別是站在已被染紅的隅田川岸上,望著那些漸漸漂上岸邊的成堆的屍體,我渾身無力,簡直馬上就要跌倒。哥哥無數次揪住前襟提著我,讓我站穩,「好好看看哪,小明!」我毫無辦法,只好咬著牙去看。

那慘不忍睹的光景,閉上眼睛仍歷歷在目。橫豎都能看到!想到這裡,我略微冷靜下來。

我看到的一切,實在難以形容,也難於表述。

記得當時我想,地獄裡的血海也不過如此吧。

我曾寫到染成紅色的隅田川,其實並不是用血染成的紅色,只是火災廢墟那樣的暗紅色,像臭魚眼睛那種由混濁的白色變成的紅色。

漂在河裡的屍體個個膨脹得快要脹裂,肛門像魚嘴一樣張著。有的母親背上還揹著孩子。所有的屍體都按一定的節奏隨水波搖晃。

極目望去,不見有活人蹤影,除了我和哥哥。我覺得我們兩人在這裡只是兩粒小小的豆子。我覺得我們倆也成了死人,此刻正站在地獄門前。

然後哥哥帶我過了隅田川橋,去了被服廠前的廣場。這裡是大地震中燒死人數最多的地方,死屍一望無際,隨處可見成堆的屍體。其中一堆上面,有一具坐著燒焦了的屍體,簡直就像一尊佛像。

哥哥佇立良久,目不轉睛地看著它,自言自語道:「死得莊嚴哪!」不錯,我也是這麼想的。

此時,我已區分不出屍體和瓦礫,心情倒是莫名其妙地平靜。

哥哥看我這副表情,說:「咱們回去吧。」

我們從這裡再次渡過隅田川,去了上野大街。大街附近有一個地方聚集了很多人,這些人無不拼命地尋找著什麼。

哥哥看了看,苦笑著說:「這兒是正金堂的遺址。小明,找個金戒指作為紀念吧。」

那時,我遙望著上野山的綠色,佇立良久,一動不動。我感覺彷彿已有幾年不見樹木的綠色了。我還感覺好久沒到有空氣的地方來了,不由得做了一下深呼吸。

大火所到之處,沒有一點綠色。綠色如此珍貴,在此以前我沒有體會,而且也從來沒想過。

結束這趟可怕的遠足,當天晚上,我以為一定難以入睡,還會大做噩夢,但頭剛一沾枕就到了第二天早晨。睡得極香,而且連夢都沒一個,更不要說噩夢了。

我覺得這事非常奇怪,便告訴哥哥,問他是什麼原因。哥哥說:「面對可怕的事物閉眼不敢看,就會覺得它可怕;什麼都不在乎,哪裡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現在想來,那趟遠足,對於哥哥來說可能也是可怕的。也可以說,正因為可怕,所以必須征服它。這次遠足也是一次征服恐怖的遠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