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式部與清少納言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2頁,共2頁

遭到這次攔路襲擊之後,我就稍稍變更了去落合道場的路線,從此再也沒有路過那家魚鋪。當然,我並不是怕那幫孩子,而是沒有心思和那位耍扁擔的魚鋪掌櫃交手。

這件事我記得曾對植草說過,現在他卻說記不得了。

我說,因為你是個只記得女人的色鬼。他說並非如此,像在學校上完劍道課之後,只有我們倆仍然留在室內操場上,在那裡兜著圈子廝殺得難解難分的事,就記得清清楚楚。

我問他為什麼這事記得清楚,他說讓你打疼了。我說:「不錯,在劍道這門課程上,你從來沒有勝過我一次。」他卻說有一次我曾敗在他手下。

我問他什麼時候,他說那是我進了京華中學、他上了京華商業學校之後兩校比賽的時候。我說那次我沒參加,他卻固執地認為:「你不參加就算我勝了,勝利就是勝利。」

總而言之,這位風流小生自不量力,實在拿他沒辦法。

上小學六年級時,我們在久世山和其他學校的學生打了起來。

對方在一個高崗上擺開陣勢,拿石頭和土塊猛砸我們。我們只好跑到登上這座高崗必經的一個山崖處的窪地暫避。

我正想派幾個夥伴繞到敵後,植草大喊大叫著衝了出去。

要說這傢伙沒頭腦,也就在這方面。一個一點本事也沒有的傢伙孤身一人陷於敵陣,後果如何可想而知。況且,要爬上那個山崖,得有很大的決心和力氣。那是紅土地帶,非常滑,而且坡很陡,爬上一步甚至要滑下兩步。

植草全憑一時的勇氣衝上去,結果遭到石頭和土塊的集中攻擊,頭上捱了一塊較大的石頭,一下子就從山崖上滾了下來。

我跑上前去一看,只見他撇著嘴,翻了白眼。

剛想誇他是個出色的勇士,可轉眼之間他就成了實實在在的累贅。

回頭朝上望去,只見對方站在山崖頂上,帶著鄙夷的神情俯視我們。

我站在植草身旁俯視著他,仔細思索送他回家時怎麼說才合適。

我要順便提一下,植草十六歲的時候,也是在久世山這個地方,幹了一件行如其人的事。

一天夜裡,植草獨自站在這久世山上。他給一名女生寫了一封情書,在這裡等她。

他上了久世山,俯視閻羅堂那條山道,佇候良久。但是約定時間過了好久,那女生還是蹤影全無。

他想,再等十分鐘。

再等十分鐘、再等十分鐘地望著那條山道等下去,偶一回頭,他發現一個人影。「終於來了。」他想,激動得心怦怦直跳。細看來人,卻竟然長著鬍鬚。

後來,據植草自己說,他很有勇氣地迎上前去。

那人把植草的情書拿出來,問是不是他寫的,而且自報姓名,遞給植草一張名片,說自己就是那姑娘的父親。

植草首先看到的是那人的工作單位——警視廳營繕科。

據植草說,那時他非常勇敢,對這位父親理直氣壯地傾訴了他對那姑娘的愛情是多麼純潔,還居然把他對那姑娘的愛硬比作但丁對貝雅特麗齊的愛,反覆表白。

我問:「後來怎麼樣了?」

植草:「她父親終於理解了我。」

我:「那麼後來和那姑娘怎麼樣了?」

植草:「吹了唄。因為我們還都是上學的學生嘛。」

總之,這事似乎可以理解又無法理解。這位「紫式部」沒有寫《源氏物語》,我以為實在是光源氏的一大幸運。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以紫式部自居的植草,寫出了長篇作文,而他稱為清少納言的我卻成了劍道組的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