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橋夜泊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1頁,共1頁

父親很喜歡書法,壁龕處總是掛著書法作品,很少掛畫。

他掛的書法主要是中國的碑刻拓片,或者是有交情的中國人寫給他的。至今我還記得,有一軸是古老的寒山寺碑刻拓片,好幾處大概是由於碑石殘缺而呈空白。

父親在空白處填上字,教給我唐代張繼的《楓橋夜泊》這首詩。直到現在我還能十分流利地背誦它,而且能揮毫自如地寫下來。

後來我們在某家高雅的酒店舉行宴會,那裡的壁龕上掛著這首筆法精妙的詩,我下意識地把它讀了出來。演員加山雄三聽了,大吃一驚,注視著我連連說:「先生,您真了不起呀!」

拍《椿三十郎》時,有一句臺詞是「在廄後等候」,而加山居然說成「在廁後等候」。所以他聽我朗讀《楓橋夜泊》感到大吃一驚是理所當然的了。但是我也得揭開這個秘密:就因為是《楓橋夜泊》,我才能夠朗讀,假如是別的漢詩,那我可就一竅不通了。

證據是直到今天我還記得,在父親素來喜歡的中國的詩詞字畫中,有一句是「劍使青龍偃月刀,書讀春秋左氏傳」,它的含義我卻不懂。

又把話扯遠了。我百思莫解:父親既然這麼喜愛書法,為什麼讓我跟那麼一位老師學書法呢?

可能有這麼兩個原因:一是這位老師住在同一條街上,二是我哥哥曾跟他學過。記得父親領我去拜師的時候,這位書法老師問起哥哥,還勸父親讓哥哥來繼續學習。聽說,哥哥在這裡也很出色。

這位老師的字我實在不感興趣。他的字,說好聽點是端正嚴肅,說不好聽點,就是沒有任何特點,就像印刷用的活字一樣。既然父親的命令如此,我也只好每天按時前往,和別的學生並桌而坐,按老師的範本習字。

父親留著明治年代流行的鬍子,這位老師也留同樣的鬍子。不同的是,父親的唇髭和頦須是元勳式的,而老師留的卻是官員式的唇髭。

這位老師總是坐在學生對面的桌前,以一副嚴謹的面孔看著我們。

我可以看到他身後的院子,院裡的多層盆景架佔去很大一部分空間。架上的盆景無不古根虯枝,老態龍鍾。看著盆景,我覺得坐在老師面前的學生也與之酷似。

學生認為自己哪個字寫得好就拿到老師跟前,恭恭敬敬地請他看。他看後就用紅筆修改他認為不妥之處。

老師覺得滿意的,就用他那圖章——因為是隸書印章,辨認不出是什麼字——往藍印臺上按按,然後蓋在學生寫的字旁。

大家都稱它為藍圖章。凡是給蓋了藍圖章的,就可以提前回去。

我一心一意地想早早離開這裡去立川老師家,所以儘管一直不願學他那字型,還得好好地去臨摹。

但是,不喜歡畢竟學不下去。半年之後,我向父親提出,這書法實在無法繼續學下去了。加上哥哥從旁說了許多好話,我才被准許停學。

哥哥當時說的話現在記不太清楚了,我只記得他為我對那位老師的書法漠然視之的原因作了條理清晰的解釋,最後得出了不再繼續學下去乃是理所當然的結論。哥哥有條有理的論證使我驚呆了,我認真聽著,彷彿在聽他說別人的事。

雖然不上私塾了,但父親讓我繼續學習楷書,規定一張仿紙寫四個字。直到現在,這類字我還寫得不錯呢。比這再小的字以及草書類,就糟得不成樣子。

後來我進了電影界,一位前輩曾這樣說:「黑澤的字啊,不是字,那是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