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道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2頁,共2頁

那是有一次母親在廚房裡炸蝦時發生的事。

炸蝦的油起了火。當時母親兩手端著起火的油鍋,手燒到了,眼眉、頭髮也燒得嗞嗞地響,然而她卻沉著地端著油鍋穿過客廳,穿好木屐,把油鍋拿到院子裡,放在院子中央。後來醫生匆匆忙忙趕來,用鑷子把她那燒得黑黑的皮膚剝下來,再塗上藥。

那是令人不忍卒睹的場面,然而母親的表情絲毫未變。

此後將近一個月,她雙手纏著繃帶,彷彿抱著什麼東西似的放在胸前,卻沒喊過一聲疼,沒說過一聲難受,總是平平靜靜地坐著。

無論怎麼說,這樣的事我是做不到的。

寫得離題了,關於在落合道場學習劍道的情況再略加補充。

我這個每天去落合道場的人,居然完全以少年劍士自居了。

到底還是個孩子,這也合乎常情。原因大概是我讀了立川文庫中許多關於劍俠的故事,比如塚原卜傳、荒木又右衛門以及其他劍俠等。

那時我的打扮不是森村小學派頭,而是黑田小學的那種:上身穿藍底白條的長褂,下身穿小倉布料做的裙式褲,腳蹬粗齒木屐,剃和尚頭。

我在落合道場習武時的形象,只要把藤田進扮演的姿三四郎的高度縮小三分之一,寬度縮小二分之一,在用帶子束緊的劍道服上再插一把竹刀,就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了。

早晨東方未明時,我就穿著木屐吧嗒吧嗒走在依然亮著路燈的江戶川岸旁的大道上了。走過小櫻橋就是石切橋,過了石切橋再過電車道,快到服部橋的時候,首班電車才迎面開來,駛過江戶川橋。

從家走到這裡,總要三十分鐘左右。朝音羽方向再走十五分鐘,向左拐,走過一段緩坡,再奔目白區。從這裡再走二十分鐘,就遠遠地聽到落合道場晨課的鼓聲了。在這鼓聲催促之下,還得快步走上十五分鐘,才到達路左邊的落合道場。

算起來,出了家門目不斜視地走,總共要一小時二十分鐘。

道場的晨課是這樣開始的:首先,老師落合孫三郎和門下弟子全體面向點上燈的神龕端然跪坐,運力在臍下丹田,排除雜念。

靜坐的地方是木板地,既硬又涼。冬季為了抵抗寒冷,肚子也得運足力氣。脫光衣服之後只穿單薄的劍道服,凍得上牙打下牙。雖說排除雜念,其實天氣如此寒冷,哪裡還顧得上有什麼雜念。靜坐結束之後,就練習左右開弓的劈刺。寒冬臘月為了使身體儘快地暖和,天暖了又得驅趕睡魔,所以必須始終全神貫注。

這個科目練完之後,按級別分開,再練三十分鐘規定程式的對砍對殺。再次跪坐,向老師行一禮,晨課就告結束。這時,即使寒冬臘月,也是渾身汗水淋漓。

不過,出了道場走向神社的時候,腳步畢竟沉重了。此刻飢腸轆轆,只想儘早回家吃飯,不能不疾步趕往神社。

若是晴天,我到達神社時,銀杏樹上便會灑滿晨暉。

我在正殿前拉響鱷嘴鈴(金屬製,扁圓、中空,下方有個橫而長的切口。吊著一條用布條編的大繩子,拉動這條繩子,鈴便響起來),拍手致敬。禮拜完畢,就到神社內一角處的神官家裡去。

我照例站在門廳處大聲說:「早晨好!」

我這麼一喊,身著長褂和裙褲、頭髮全白的神官走出來,接過我遞上的小日記本翻開,一聲不響,在印著月份和日期的一頁蓋上神社的印章。

這位神官,我看他出來時嘴總是動著。大概我到達這裡的時候,正趕上他吃早飯。

從神官家出來,走下神社的石階,又得一直往回走,路過黑田小學門前,趕回家吃早飯。

來到石切橋畔,沿著江戶川走,等走到離家不遠的時候,才旭日初昇。所以,我總是挺著胸脯沐浴在燦爛的晨光之中。

然而每當這時,我卻不能不想到,普通孩子的一天是從此刻才開始的,而我……

這種念頭並非出於不滿,而是來自充滿自我滿足感的好心情。於是,從此刻起,我才開始了和普通孩子一樣的一天的生活:吃過早飯去學校上課,下午回家。整個日程便是如此。

但是,自立川老師走後,我總覺得這個學校的課程不能令人滿意,感到枯燥無味,甚至認為上這樣的課簡直是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