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年代的小學,五年級就上劍道課,而且列為主課。
一週兩個小時,先用竹刀,從學習姿勢開始,再練習左右交叉砍對方面具的招數。過不了多久,就戴上學校那有一股汗臭味的用舊了的劍道用具,練習五分鐘勝三刀。
教課主要是由多少懂些劍道的老師負責,但有時設館授徒的劍客也帶著徒弟前來指點。成績優秀的學生被挑選出來加以特別培訓。他們有時會和那些劍客的徒弟們使用真劍表演某一流派的招數。
教我們的這位劍客名叫落合孫三郎(似乎叫又三郎,總之那名字就讓人覺得很像個劍客。究竟是孫三郎還是又三郎,現在記不準了)。這人身材魁梧,是個偉丈夫型的人物。他和徒弟們表演流派程式的時候,神態非常淒厲,足以使我們這些學生個個驚心動魄。
那位劍客說我招式精確,常常親自指導我練習,所以我也練得特別起勁。
有一次,我用竹刀朝劍客的上半身砍去,大喊著:「砍你的臉!」衝上去的時候,就覺得好像蹬了空,兩腳噼裡啪啦地亂蹬,總也夠不著地。原來,落合孫三郎用一隻粗壯的胳膊把我舉過了肩,我大吃一驚,對這位劍客更加誠摯地尊敬了。
我很快就向父親提出要求,請他准許我拜落合為師,到他的道場習武。
父親很高興。不知我這要求是激起了父親的武士精神呢,還是喚起了父親任陸軍教官時的回憶。總之,他應允了我。這確實是一個不明智的決定。
現在想來,那時正是他寄予厚望的哥哥走下坡路的時候。很可能是由於父親對哥哥的期待落了空,就把這種期望轉到了我的身上。
從那時起,父親對我的要求極其嚴格。他說:「專心致志學習劍道我非常贊成,但是也要學習書法。還有,早晨去落合道場練武后回來時,務必到八幡神社參拜。」
落合道場離我家很遠。
從我家到黑田小學本來就很遠,像我這麼大的孩子走起來實在吃力,而且膩煩,可是從家到落合道場卻有這個距離的五倍還多。
僥倖的是,父親讓我每天早晨參拜的八幡神社,就在離去落合道場那條路不太遠的黑田小學旁邊。
如果按照父親的命令列事,就必須這樣:去落合道場完成早晨的練習之後,參拜八幡神社,再回家吃早飯,然後走同樣的路去黑田小學,放學後原路回家,再到教書法的老師家,練完書法再到立川老師家去。
那時立川老師雖不在黑田小學教書了,可是我和植草兩人仍然每天必到老師家,接受立川老師尊重個性的自由教育和師母誠心誠意的款待。我們倆每天如此,而且都把這件事當作最愉快和最充實的活動。
不管有什麼事,我去立川老師家的寶貴時間是決不放棄的。而這樣一來,勢必每天早晨天不亮就得離開家,天黑後才能回來。
參拜神社一事我本打算馬虎過去,父親卻把這事看成很重要並且應該留下紀念的活動。他交給我一個小日記本,讓我每天早晨請神官在上面蓋上神社的印。這樣一來,我就馬虎不得了。
本來是難以做到的事,可自己提出要做,所以毫無辦法。
從和父親一同去落合道場拜師習武的第二天起,除了星期天和暑假,這樣的體力訓練一直持續到我從黑田小學畢業。
即使冬天,父親也不許我穿襪子。因此每到冬天,手和腳就生凍瘡。皸裂使我叫苦不迭。母親心疼我,精心照顧我,每天讓我用熱水泡手腳。
母親堪稱典型的明治時代的婦女,同時也是典型的武者的妻子。(後來我讀山本週五郎的《日本婦道記》時,其中有一個人物的事蹟跟我母親的一模一樣,使我非常感動。)不過母親總想揹著父親庇護我,對我採取放任的態度。
我寫這些事,讀者可能以為我在寫說教式的美談佳話而不感興趣,但事實並非如此。寫到母親,我就會自然而然想起這些事。母親為我做的一切,也是發自內心、自然而然的。
我認為父母都和外表相反,實際上父親感傷情調較濃,而母親則很現實。
戰爭時期父親和母親疏散到秋田縣鄉下老家,我曾到秋田看望兩位老人。
那是我即將離開他們返回東京的時候。我想,或許再也見不到父母了……我從家門出來,眼前是一條筆直的道路,我一步三顧地看著送我出門的父母親。
那時我看到,母親很快就回去了,而父親卻久久佇立門旁,直到我走出老遠。回頭看到他只有影影綽綽一點點大小的時候,他仍站在那裡望著我,久久不回。
戰爭時期有一支歌唱道:「父親啊,你很堅強。」可我願意改成「母親啊,你真堅強」。
母親的堅韌,特別是在忍耐力方面,是令人吃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