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與天空 之一

埃烏多西亞向上下兩個方向延伸,有許多彎彎曲曲的小巷、臺階、死衚衕、棚屋茅舍,城裡儲存著一塊地毯,它能使你看到城市的真實形態。乍看上去,埃烏多西亞跟地毯上的圖案毫不相像,整塊地毯都是對稱圖形,圖案沿著直線和周邊重複著,間雜著色彩鮮豔的螺旋紋飾。可是,假如你認真觀察,就會認為地毯的每一處都與城裡的某一處相符,而且整個城市都包容在地毯的圖案中,甚至連比例順序都完全正確,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分散了你的注意而看走了眼。埃烏多西亞的混亂,騾子的叫聲、煤煙的汙垢、海產的腥味,這是你所觀察到的不完全的城市景色,而地毯則證明某一點能夠展示城市的真正透檢視,它的幾何圖形絕對不會疏漏任何一個微小細節。

在埃烏多西亞很容易迷路:但是,只要你專心審視地毯,你就會看出你所尋找的街道就在一條深紅或深藍或紫紅色的線上,它環繞著的那片紫才是你的目的地。埃烏多西亞的每個居民都拿地毯的固定不變的圖形跟自己心目裡城市的形象做對照,能在地毯的圖案裡找到解除自己憂愁苦悶的答案,找到自己人生的故事和命運的轉折。

就地毯與城市這兩件差異懸殊的事物之間的關係,有人請教過先知。先知回答說,其中之一是上帝賜予的星空和行星運轉的軌道的形狀;另一個則如同所有人工製造的東西一樣,是前者的近似的影像。

有相當一段時間,占卜者都確信地毯上的圖案是神靈所為,從這個意義上註釋了先知的斷言,從來沒有任何爭議。但是,用同樣的方式,你可以得到完全相反的結論:宇宙的真正地圖就是埃烏多西亞城,一片不成形狀的汙斑,其中有曲折蜿蜒的街道,有灰塵中亂成一堆的破房子,有火災,還有黑暗中的尖叫聲。

「……如此看來,你這可真是記憶中的旅行!」一直認真聆聽的可汗,每當聽到馬可發出憂傷的嘆息,就在吊床裡直起身子,喊道:「你跑了那麼遠的路,只是為了擺脫懷舊的重負!」或者:「你遠征歸來,艙裡滿載的是悔恨!」或者不無譏諷地補充:「說實話,對一個威尼斯王國的商人來說,這真是很不划算的交易!」

這就是忽必烈汗關於過去與未來的一切提問的最終目的。他做這種貓捉老鼠遊戲已經整整一個小時,現在終於把馬可逼到牆角,撲到他身上,一隻膝蓋抵著他的胸口,揪著他的鬍鬚,逼問:「這就是我想從你口中得知的,坦白交代吧,你走私什麼貨色:心情、幸福,還是輓歌?」

這些言語和動作也許都是想象的,其實,兩個人都靜靜的,一動不動,注視著菸斗冒出的煙緩緩上升。那小片雲,有時被一陣風吹散,有時一直懸浮在空中。答案就在那片雲中。馬可看著風吹雲散,就想到那籠罩著高山大海的霧氣,一旦消散,空氣變得乾爽,遙遠的城市就會顯現。他目光想要達到的地方,正是飄浮著的煙霧屏障以外的地方:事物的形態在遠處才分辨得更清楚。

或許,剛剛離開唇邊的煙霧,濃濃的、緩緩的,還懸浮著,給人以另外一種景象:都市上空那吹不散的濁煙,壓著柏油路面的瘴氣。記憶既不是短暫易散的雲霧,也不是乾爽的透明,而是燒焦的生靈在城市表面結成的痂,是浸透了不再流動的生命液體的海綿,是過去、現在與未來混合而成的果醬,把運動中的存在給鈣化封存起來:這才是你在旅行終點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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