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陸 青海湖邊塔爾寺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一

十年前,我第一次回到拉薩,在大昭寺的覺沃佛殿的左側看到宗喀巴殿,殿中有宗喀巴大師的造像,我匍匐在高高的法臺下,向祖師磕等身長頭。

那一天起,我對自己說,一定要儘快去塔爾寺,去到祖師爺的出生地——青海西寧湟中縣。西寧是唐蕃古道的要塞,而青海(安多藏)這片聖土上,不單有文成公主、倉央嘉措的遺蹟,還有宗喀巴尊者和無數高僧大德的聖蹟,聞名遐邇的塔爾寺、佑寧寺、夏瓊寺。

此外,它還是古代唐蕃鏖戰的地方,唐詩裡雄渾高昂,令人血脈僨張的邊塞詩,除了新疆,大多是描述此地。它還有德令哈(海子在那裡寫下《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有西海鎮(王洛賓在那裡寫下《在那遙遠的地方》)。

這些詩和歌讓我對青海有了不能割捨的情結。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

除了那些路過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這是唯一的,最後的,抒情

這是唯一的,最後的,草原

我把石頭還給石頭

讓勝利的勝利

今夜青稞只屬於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長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除了盛唐詩人的邊塞詩,大概也只有海子會令我在途經青海的時候,心生那麼濃烈的悲傷和懷念。

「德令哈」是蒙語,意為「金色的世界」。海子在詩中三次提及「德令哈」,重提這不可企及的「金色的世界」。可是他知道,我們也知道,美好的一切只存在於過往或幻想當中;現實,在一個憂傷柔弱的人看來,往往是冰冷的,充斥著巨大的、無法填滿的冷酷和空洞。

他說「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與陳子昂《登幽州臺歌》所言的「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意境何其相似相近?

黑夜的綿密,戈壁的荒涼,天地的遼闊,都反襯著一個人的無助和悲苦。

雨聲淅瀝,悲音不絕。當海子在德令哈的雨夜呼喚著「姐姐」的時候,他是在呼喚心中可以抵禦寒意、抵抗孤獨的愛人和戰友。

你知道嗎?海子。我不是那麼認同你,可是我喜歡你。所以我要告訴你,你從來都不是孤軍作戰。只是天地太大,黑夜太深,你看不到你的同伴身在何處。

你愛的人,愛你的人,都會來到。在這片美麗的星空下,我們終會聚集。

八年前的夏天,我回拉薩的時候,特地轉道去了西寧。西寧給我的感覺真好啊!真親切!天那麼藍,人那麼樸實,不管是回族、藏族,還是漢族,他們看我都是笑眯眯的,是會時時刻刻施以援手的。

那一年,如果沒有那些人的熱心幫助,隻身一人的我是無法順利從甘南的拉卜楞寺轉到塔爾寺再順利回到拉薩的!

隨便挑個咖啡館吃了個簡餐。點了個蛋包飯,巨大、美味、便宜且不說,老闆還堅持開車送我去火車站,到了車站又遇到好人幫我提行李,上了車遇到一群在內地讀書,放暑假回那曲和拉薩的孩子,一路跟接力似的把我照顧得妥妥的。

我回到拉薩吹噓了半個月。咱這運氣,也是能發個獎狀了!

我記得青海湖邊油菜花炫目的金黃,接天蔽日,像人們亙古以來追尋的美好幸福;青海湖水隨日影變幻的顏色,像看也看不透的世事人心。

去年又去了一趟青海,高原的秋日,手指所觸的陽光皆成黃金。天空沒有一絲雲,蒼穹深遠得讓人詫異。

高原的湖泊總是如此寧潔、純粹,彷彿潛藏著巨大的、亙古以來的秘密和力量。青海湖邊,長風浩蕩。我與它兩兩相望,日夕不厭。彷彿又是一個千年,抵死纏綿。高原暮色如酒,叫人未飲先醉。

面對著這山、這湖、這寺,我像去赴故人之約,未見時有千言萬語衝擊胸懷,見到時,卻覺得千言萬語都化作虛無。

言語已經無關緊要,只要看見,看見你在那裡就好了呀!

我喜歡這荒蕪,和這荒蕪中不加修飾的美。

雖然我一遍遍重申我的藏地情結,雖然我也不知道它從何而來,但我知道,這感情誠摯而濃烈,它與我此生出生在何處、是什麼樣的人毫無關係,它只與我尚未消盡的業力和牽絆有關。

揹負著前世的因果前行。是因為這樣,別人眼中的荒涼和貧瘠,才成為我眼中的廣袤和歡喜吧。

回到西寧,煙火人間撲面而來。高樓鱗次櫛比,購物中心名牌林立,已有了現代都市的氣質雛形。私心裡,我不希望西寧再繁華了,它就這樣就好了,夠生活就好了,青海一定要建設得非常現代才算成功嗎?

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它在完善民生的同時,能夠一直保持古樸天真的風貌(真的,拉薩已經過於繁華了,如果不是它的宗教精神依然延續,如果不是老城中的寺廟和街道還保有些許舊日落拓的氣質,這座日光之城,我也不敢相認)。

回到西寧,我去了塔爾寺。

塔爾寺是先有塔,而後有寺,故名塔爾寺。藏語為「袞本賢巴林」,意為「十萬獅子吼佛像的彌勒寺」。這寺是由一座白塔而來,塔旁是一株菩提樹(主幹在塔內)。

傳說宗喀巴尊者誕生時,其母香薩阿曲鉸斷臍帶,滴落了三滴血,生出一株菩提樹(白旃檀樹),樹上有十萬片葉子,業障較輕的人能看到每片樹葉上顯現的獅子吼佛像(釋迦牟尼佛化身),「袞本」(十萬身像)之名即源於此。

衛藏佛法衰落混亂的時代,在距拉薩千里之外的青海,有無數人默默堅持學習著佛陀教法,他們當中的一位,便是後來創立格魯派的一代宗師宗喀巴。

尊者七歲受戒出家,法名洛桑扎巴(善慧稱),16歲時前往衛藏求法。尊者離家千里,其母香薩阿曲年事日高,對愛子思念不已,託人捎信給尊者,信中夾雜了一縷白髮。


作者「安意如」的其他小說

美人何處》《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