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黃昏尚淺,暮色未深。
窗外,一場雪飄然而至,紛紛揚不知何時能止。轉眼間下得大了,看遠處都迷離,彷彿日與夜合攏,將人藏匿其中。
我坐在路邊的藏茶館,喝著酥油茶。寒氣黏著身體,揮之不去。茶湯的那點微薄的暖意,來不及落到胃裡,就消散在身體裡。只有靠近爐子是暖的,然而烤得久了,臉頰又會發幹。
身後的棉布簾掀起放下間,發出噗噗的聲響。剛進屋的人,會習慣地跺兩腳,藉以趕走依附在身上的寒氣。
除此之外,屋裡仍是安靜的。大家靜靜地喝茶,添茶。上了年紀的人話不多,聲調也不高,大部分的時候,都在喝茶誦經。有的人會多點一碗藏面,呼哧呼哧吃完了。
他們拿出風乾肉奶渣分享給我,而我則會拿出隨身攜帶的零食分享給他們,採取的是古老的以物易物的方式。
安多藏語和拉薩藏語有明顯不同,我的拉薩藏語本來就爛,安多藏語更是爛到只會說「你好」「謝謝」「不用謝」。就靠著這三個詞混啊!
我們叼著棒棒糖微笑。尋常的藏地冬日,我喜歡的氛圍。
早些年,我總是在春末夏初草木繁盛的時候回到藏區,後來待的時間久了,見了四季,方悟出冬天的好來,也更眷戀這種無所事事的溫暖。
無所事事的時候,可以喝茶,可以曬太陽,可以看書,可以誦經。何況,做這些事,並不是真的無所事事呀。
拉卜楞寺如一個天真坦蕩的秘密,就在目光所及之處。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天下無賊》上映的時候,很多人被電影裡的藏地寺廟風光吸引,拉著我問:電影開場眾人拜佛那場戲,是不是在大昭寺門前拍的。我說不是,那其實是拉卜楞寺大經堂(聞思學院)前。順帶告訴他們,這座藏傳佛教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寺院,深藏在甘肅有個叫夏河的小縣城。
拉卜楞寺由一世嘉木樣雅巴——尊者俄旺宗哲於西元1709年建立,和塔爾寺、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以及後藏日喀則的扎什倫布寺,合稱格魯六大寺。
拉卜楞寺有著傳承自怙主宗喀巴尊者的最嚴密的藏傳佛教修學教學系統。下設六大學院,其中一個顯密學院、五個密宗學院,分別為聞思學院(屬於顯宗)、時輪學院、醫學院、喜金剛學院、續部上院、續部下院,是現今全藏區最高等的佛教學府,成為拉卜楞寺的多然巴(格西的最高學位),是無數僧人夢寐以求的目標。
三百多年來,拉卜楞寺成為二十多位活佛的駐錫地,除卻嘉木樣活佛世系,拉卜楞傳承久遠的四大賽赤(一世嘉木樣雅巴的四大弟子)活佛世系也為全藏共仰。
然而,比起千里之外的聖城拉薩,和拉薩的三大寺,這寺和這城都低調得雲淡風輕。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車剛開進鎮,看到路邊的房子,聞到空氣中煨桑的味道,情緒就在胸口鼓盪。搖下車窗問了個路,老阿媽對我笑了笑,我差點就落了淚。可我原本絕不是這樣多愁善感的人哪!
走了那麼遠,都沒有鄉愁。可是,只要我一踏足藏地,鄉愁便如楊花飛雪沾滿了衣襟。
弦子和馬頭琴都是我不能輕易聽的音樂,一聽就要現原形,像古老的箭鏃射中了心口,那痛還帶著魂歸故里的欣慰。
我曾在春闌夏盛的時候回到夏河,桑科草原上碧草盈盈,野花娟娟,牛羊閒適,有牧人在放牧。
乍看荒涼的地方,也有著生活的豐盈、適時的青翠。
我反覆問自己,為什麼身體裡總藏著一股策馬狂奔的勁兒,是因為,前世的記憶嗎?
在我的追念中,前世的我,在草原上打滾撒歡,在草原上策馬揚鞭,高歌長嘯,迎著黎明的曙光,不顧一切奔向雪山的懷抱。
前方有什麼目標和險阻,我不清楚。身後有什麼顧念和不安,我不在意。
令人歡暢的,是這廣大的寂寞、痛快的自由,還有那種不管不顧的熱情(連危險都是迷人的)。
這些都是今生的我缺失的。雖然我獲得了表面上的平靜和從容,可那些久遠的記憶,猶如血液裡的痼疾,是這個皮囊下的「我」依舊嚮往和眷念的。
現在的我,像一個殘廢的人,抱著殘損的肉身泅渡餘生。現在的我,像一個解甲歸田的將士,在佛前一遍遍誦經,懺悔罪孽。
曾經的不可一世、萬丈雄心都收斂了,沉寂了,化灰揚塵。只剩一片向佛之心,搖搖曳曳,如風中春草,匍匐前行。
在拉卜楞寺轉經,這裡有很長很長的轉經廊。多數的時候大家口誦真言,不交一語,前後左右碰上了,會微笑致意,互道一聲「扎西德勒」(這一句問候祝福在全藏區都是通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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