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人生是苦呢?看著身邊形形色色的人,目睹他們形形色色的痛苦,思想著肉身易損、生命易折、恩愛難久、子女多憂……這些痛苦都是真的,即使它們以甜蜜誘人的樣貌出現,本質還是苦的。
不完全是佛法的影響,我從一開始的時候就隱隱覺得習以為常的生活有些不對勁。後來學習的佛法只是印證了我的懷疑。
像在深淵上面走吊橋,少年時的生活經驗曾給我帶來極大的困惑。那樣的生活像一個黑洞,我眼睜睜看無數人前赴後繼掉進去,然後,無聲無息被吞沒,變成了一個個面目相似的人。
既然如此,我不明白,人們為什麼明明不滿意,卻寧可心不甘情不願地持續著一個人人都知道過程和結局的老套程式,亦不願停下來看一看哪裡出了問題,想一想,自己到底要不要這麼選擇?
譬如和一個自己不滿意的人相處,結婚,生子,然後互相抱怨、傷害,拖沓至終老;譬如身體出了問題,畏懼死亡,卻不肯提前預習一點點關於死亡的功課。
借用一句流行的話,這些都是套路啊!可悲的是,我們只是用力,不肯用心。寧可事後追悔莫及,不肯事前想清楚,進而找到破局的方法——俗話說,磨刀不誤砍柴工啊!
欠缺清醒和果斷,害怕面對,得過且過,隨波逐流。社會陳規是我們想要抵抗的慣性,卻也是賴以為生的安全感。
與很多心藏悲歡、提筆抒寫的人不同,除去寫作時,我連傾訴表達的慾望都欠奉,看起來最是尋常和平靜。從來不是一個折騰著去生活,去證明和尋求愛的人,愛和被愛都適度,未曾缺失到有憾恨的地步,是以不曾刻意叛逆。然而心意倔強,亦不曾天真無辜地乖順。
是這樣無趣。彷彿是沒有童年、少年的人,亦未有過太多青年式的迷惑和莽撞。清簡而節制,彷彿長驅直入,一步走就到了中年。
早早想明白自己要什麼,一直在做減法。
希望做一個乾淨、輕省的人,即使在年少無知時,亦從未浪費時間在無關的人、無關的情愛關係中試探,打轉。心有明確的目標,願意付出心力去塑造那個理想中的自己,打造需要的生活。
成年之後的生活不熱鬧也不枯寂,自得其樂,覺得其間有無限伸展探索的空間。所謂的「自由意志」,並不僅僅是憑一己心意而行,而是控制自我,學會自律和剋制才能得到更大的自由。
我後來到了北方,又回到了西藏,因為工作的關係可以四處遊走,亦不必過深介入世俗生活和關係,也接觸到許多心性類似的人,我才感覺好一點,慢慢活過來。
像穿過幽暗的隧道,開始迎著陽光盡情奔跑,像一匹野馬,回到了草原。
終於可以坦然承認,你們說的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偏不喜歡,一直不認可。
不是刻意要過不一樣的生活,生活即是生活,走到某個階段都會殊途同歸,無非是一蔬一飯,兩人一屋,走走停停,悲歡離合。
我只是討厭那些義正詞嚴、似是而非的道理,我只是厭煩營營役役的生活,抗拒那些非要這麼做才對的指示,以及指定的程式。
這不是叛逆,這是堅持。
生活,明明還可以有更自由的選擇;幸福,明明還可以有很多方式,不是嗎?
世俗層面的選擇,只要不觸犯法律,不傷害他人,在合適的時間做出問心無愧的決定,求仁得仁時最是坦然。執行自己最真實的意願,為自己的言行埋單,才是對人生負責的態度。
青春期的我,過於堅硬冷淡,是回到西藏之後,我才變得更柔軟或者清晰。舊的成見破碎,新的愛意生成。在欣喜接受與己呼應部分的同時,能夠接納與己不同的所在,當悲憫之心升起,過於強烈的自我感覺消失,人在意的就不會只是個人的小情緒。
你看,太陽在手掌間燃燒,神山肅斂,聖湖清藍,即使不論任何宗教的象徵意義,它依然美到令人唏噓。
如果,此生一世,天地之美尚不能窮盡,而時光註定會像受驚的白馬一刻不停地奔向懸崖,那麼,刻意苦心規劃所謂的安穩靜好,又何其乏味和短視?
「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我慢慢能夠看清來路和去路,看見自心的顏色、律動,看見它的起伏、變化。它曾經緊繃,躁動不安,最終會像瑪旁雍錯的湖水一樣,因空顯色,因色見空。
它不是生,不是死,它超然於生死之外。
作者「安意如」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