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貳 當我想起來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想起我第一次看見珠峰的時候,一晃已經過了十年。當時也是膽子大,初上高原,仗著自己沒有任何高原反應,吭哧吭哧到了珠峰腳下。

從珠峰大本營下來的時候,金烏西墜,晚霞映照在我面前的山壁上。是我的幻覺都好,那一仞巖壁上顯現出山巒、河谷、寺院的剪影,分明是藏區寺院的形制,只是不辨是哪座寺廟,我至今亦未深思,但那一幕映入腦海,予我久遠震懾。

我與藏地此生因緣確立,與其說是信仰,不如說是相契。有太多令人感懷的生動細節。那天我先去了絨布寺,在僧人的引導下參拜了海拔最高的寺廟。廟門口長風獵獵,我轉動經筒,口誦真言。彼時,夜色將墜未墜,天色明藍隱現藏青,我回望著雪山巍峨,大美若斯,一時心生空寂,感而下淚。

隨後約好等我的藏民把我接到他家的帳篷住宿,掀開帳篷就有濃濃暖意撲面而來。女主人已經在往爐子裡添牛糞,等火旺了,開始打酥油茶。她的臉已經有風霜勞碌的明顯痕跡,但那雙細長眼極明亮,不減少女溫存。她話不多,說話時笑容靦腆,總是殷勤添茶,不肯歇下。

在我喝酥油茶吃糌粑的時候,藏家小妹已經抱過被褥來,放在卡墊上。回頭對我一笑,示意我晚間就睡這裡。那被褥極厚實,我沒有用隨身的睡袋,直接蓋上被褥入睡,躺下聞到濃重的羶味。以我的潔癖,居然心無抗拒,安然入睡,心定如回到故鄉。

夜來風大,撲打帳篷,帳篷外有狗吠、追逐的聲音,我矇矇矓矓醒來,原來是藏家小妹怕我冷,臨睡前還要來添一次牛糞。我對她笑笑,很快在老人家的誦經聲中再次睡去。

第二天醒來,知道很快要離開,彼此已有戀戀之意。我在天色將明的時候出去,站在外面仰望珠穆朗瑪,看見有些孩子已經起來幹活,都是年紀不大。心下真是感慨,城市裡的文藝青年只知羨慕他們放牧揮鞭,自由自在,又有誰知他們生活艱難寒苦。若真將我們丟在這裡過日子,怕過不了一星期,就要哭爹喊娘地回到城市去。

幾個孩子怕我行走不便,放下手中的活計,一直跟隨在我身邊。我哼起倉央嘉措情歌,他們都不掩驚訝,對我說:你會唱這個?我說:是啊!然後我們就一起對著雪山唱起來。我沒有說的是,我是個藏族人啊!我終於回來了!

這山河浩蕩,雪山聳峙,亙古無言,面對著它,除了自覺渺小,心生謙卑,我還能做什麼?說什麼呢?我知道這座峰是全世界登山者心中的聖地,由於身體的原因,我不能去嘗試登山,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靠近它,我仰望它,就足夠了。

須知靠近珠峰和登上珠峰是絕然不同的概念,許多人去到珠峰大本營就敢聲稱自己上了珠峰,這是貽笑大方的事情。

我至今亦未覺去到大本營是多難的事情。去年登山季節還去大本營探親訪友,看著登山學校那幫孩子在帳篷裡忙得熱火朝天,我開玩笑說,不如拎個包上來度假,反正有人管茶飯,帶幾本書上來讀書曬太陽真是很爽。

他們用藏族人的熱情回應我:你來嘛!想住多久住多久,這裡的酥油茶、風乾肉夠夠的!讓你吃得飽飽的!

我知道他們有多可愛,多樸實。眼前這些年輕或看著已經不年輕的人,每一位都有著一次或多次登上珠峰的經歷,他們已經是訓練有素的高山協作者,幫助那些想登上珠峰的人實現夢想,是他們的職責。即便如此,他們對山,對珠峰依然敬畏,說起那些登山前輩依然是發自內心地崇敬。

想起旅行書氾濫,有關西藏的尤為盛行,有些人坐火車和飛機去趟拉薩就敢吆喝「生死青藏線」,真是誤人不淺。真正經歷過生死考驗的人,反而會氣定神閒,從不多言。我問起他們一些精彩往事,如果是自己的事蹟,他們都會擺擺手說:不要說了嘛!那有什麼好說的嘛!怕人多問,就會起身給你添茶拿吃的,害羞到可愛。

那一天在珠峰腳下待了許久。我長久地凝視著藏民口中的「三神女」,默默對她頂禮禱告。天氣晴好,珠峰顯現真容,一道山嵐如哈達纏繞,某人拍下極美的照片,後來被我放在《日月》的書中當明信片。

回程又一次經過定日,令我想起2005年經過老定日的時候,停車在路邊的一個四川館子吃飯。老闆娘很熱情,做飯的手藝不賴,大家吃得心滿意足。這時來了一個乞討的小孩,看眉眼是藏族的。因為在西藏的關係,我們習慣了隨處佈施,我就問那個小孩:給你添碗飯,跟我們一起吃,要不要?那小孩搖搖頭,繞著我們的桌子跑,說:你們一人給我一塊錢嘛。

老闆娘怕他鬧得我們心煩,走過來喝止他,又對我說:不要給他錢了,每天都來,見到客人就要錢。我問:他爸媽呢?不管他嗎?

老闆娘說:我來這兒的時候,他就是一個人了。這些年這裡的遊客多了,這些小孩也變得油滑了,你給了他一個,回頭來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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