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至此彷彿凍結。
我坐在瑪旁雍錯湖邊,對著湛藍的湖面,觀修綠度母,本尊躍然心底。
舉目望去,這裡沒有綠色,只有湖水偶爾會綠如翡翠。這裡有大片的藍,藍色的天,藍色星空,藍色的湖水,藍到一望無際。
高原的湖泊總讓人心生面對大海的錯覺。然而委實更澹然,少了幾分壓迫和野性。雪山古澤的壯闊和清澈,是一邊讓人覺得天地蕩蕩,一邊讓人心甘情願地長久停留在它身邊。
天空像是倒懸的湖泊,而湖水像魔鏡一樣發著光。晚霞如煙似火,不知疲倦地變幻著顏色,如天女獻舞,羅衣翩躚。
落日和隨之降臨的星空,壯麗到令人失語。煙霞深處有神靈的聖殿,蒼穹盡頭秘密深鎖,一閃一閃的,等待人去仰望,去拆解。當然,大多數時候,大多數人,都只是眼睜睜與這隱秘擦肩而過,不得其門而入。
倘若不是離岡仁波齊和納木那尼這樣近,又有多少人能一眼看出眼前這個高山湖泊的獨特之處?
誠然它是美的,可是納木錯、羊卓雍錯哪個不美呢?就連遠在加查鮮為人知的拉姆拉錯也一樣美得驚心動魄。
雖然名列三大聖湖之首,但遠在藏西高原的它,遠不如納木錯和羊卓雍錯更廣為人知,後者頻繁地出現在文藝青年的遊記和影視劇的鏡頭裡,令到沒去的人都覺得,只要去了聖湖就可以洗滌心靈,煥然一新。
實際上呢,類似的觀光,只是一次做了不壞、不做也沒什麼影響的眼保健操罷了,連心靈spa都談不上。
我私心向往的是十九世紀、二十世紀初的老派旅行,度假者像候鳥一樣準時回到同一個地方,入住同一家酒店,享受同一個侍者的服務,侍者會留心記住老顧客的名字和稍微特別的小要求。一年一度,他們從素不相識走到莫名的默契,在時光的潤澤下,風景與人皆成了琥珀。
我一直迷戀這當中暗藏的情分和惦念,連看似的一成不變都有著不可言說的婉轉追念。
如果所有的感情都變成了消費式的,刷卡即得,那還有什麼搞頭?
對於西藏,我持以相似的態度。喜歡重複地回到某處地方,讓舊的記憶和新的記憶在荒野上迎頭相遇,完成一次新的拼圖。
真正的美景,一定要身臨其境去體會。照片可以傳遞美,卻無法涵蓋那一刻心情的綿延起伏。
美到極致的風景都會叫人屏息凝神,這通常會有兩種作用:要麼,讓你忘記很多事;要麼,讓你想起很多事。
而我總是後者。
我那麼想你,想到幾乎忘記了是為什麼想你。在我努力剋制的悲傷深處,在我不可抑止的思念深處,你總會雲淡風輕地出現。你的影子,覆蓋了我的天空。這是夙緣的糾纏,非是一生一世一時的業力。
湖上水波粼粼,倒影著雪山,亦幻亦真。猛吸了一口高原的風,淚意如霧。這迢迢人世,當真是,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凝望著湖面,我看見自己這麼多年的心路蜿蜒。
多麼奇怪啊!我一直覺得,自己是蹣跚著從遙遠的江南,堅持走回到藏地的人。那種萬里孤身,矢志歸返的感覺,是原初的悸動,一直纏繞、督促著我,使我不能安然地蟄居在南方。
許是江南那種過於稠密熱鬧的人居,他們關愛我的方式和灌輸給我的生活理念,像緊箍咒,非但不曾讓我對世俗的生活升起濃厚的興趣乃至信仰,反而讓我覺得壓抑,厭倦,心意凋零。
你會問,回到西藏就沒有這些苦了嗎?不是的。天上西藏,並不是人間淨土。不要心存這樣的幻想。這裡環境苦寒,沒有美食,可供娛樂的活動屈指可數,拉薩會好一些,拉薩以外,沒有網路的地區,流行的東西比內地至少遲了一年半載。
生活粗糲,亦有塵世煩惱。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七情俱全,皆不可免。
只是,一個有佛光照耀、佛法長存的地方,相對會更清淨。因為心中有方向和光明,人們即使同樣在受苦,也相對清醒些,沒有那麼多抱怨和不自知的麻木。
小時候讀古樂府,見一句「高山有崖,林木有枝,憂來無方,人莫知之」,入目之後就無法忘卻。那時還只是莫名地悲傷。我以為是青春期傷春悲秋的通病,後來才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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