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桑耶桑耶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那一次去青樸桑耶,是臨時起意。

誠然,青樸和桑耶在我心中都存在很久了,像一卷未顯像的底片,等待我去開啟。

一個是藏地久負盛名的苦修之地,一個是藏地第一座三寶俱全的寺廟。我知道是肯定要去,但我一直以為我們會像以前的人一樣,坐著簡陋的船,橫渡雅魯藏布江寬闊起風的水面,慢慢靠岸,慢慢抵達。

那天早上還在堯西喝茶,藏族的小妹曲珍站在我身後幫我梳頭髮。朋友打電話給我,說:我們一會兒開車去青樸,你走不走?

我想了兩秒,說:我要去,你過來接我。然後我抓起墨鏡,對曲珍說:我一會兒出門一趟,後天回來。

曲珍問我:阿佳(姐),那你早飯不吃啦?

我說:嗯,中午到桑耶再吃吧!反正現在一肚子酥油茶。

如此,託了現代交通工具的法力,我迅疾地從拉薩移動到了桑耶。

直到中午我坐在桑耶寺旁邊的茶館啃著花捲,喝第二壺酥油茶的時候,我還覺得是有人對我施了法術。也許就是蓮師吧!他知道我要來看他。

桑耶寺近在咫尺,我抬頭就可以看到它的金頂,還有陽光下的白塔。這裡是桑耶啊!藏地第一座佛法僧三寶俱全的寺廟,是藏王赤松德贊、堪布寂護、蓮師三人合力建起的殊勝之寺啊!

傳說當年藏王赤松德贊發願要建此寺,為解藏王的迫切之心,蓮師施展神通,在掌心變幻出了寺院的幻影。赤松德贊一見之下驚撥出聲:「桑耶!」(沒錯!就是那種出乎意料驚奇的語氣。)

雖然奠基之時被寂護大師斷為吉兆,但桑耶寺從確定修建到實際修成仍然困難重重。鑑於當時佛苯之爭十分激烈,人們傳說桑耶寺在修建過程中屢遭苯教驅使的吐蕃本土神靈(非人)的破壞,神通廣大的蓮師一怒之下請天人來幫忙。

呃……這是雙方都有幫手的意思嘍。

總之呢,當時的佛教勢力暫時要更勝一籌,於是歷時十二年,桑耶寺得以嚴格按照佛經裡的儀軌順利建成。桑耶的主殿上、中、下三層分別採用了藏式、漢式、印式,反映了三種文化的融合。桑耶寺於西元775年建成,寂護大師在此為藏地的首批出家人——吐蕃王朝的七位貴族子弟受戒剃度出家,史稱「七覺士」。

藏王又建了三大譯場,組織青年學習梵文,請印度、于闐、漢地的外來高僧合作翻譯了大量佛教經論,建立了法寶;又度僧出家,成立僧團,建立了僧寶,三寶俱全。自此,佛教在吐蕃才算是正式地建立起來了。

除了修建桑耶寺,關於藏王赤松德贊、堪布寂護和蓮師三人呢,還有兩個不得不說的小故事。第一個是在很多世之前,他們三位投身為尼泊爾一個老婆婆的兒子,家境貧窮,但三兄弟虔心向佛,發願要修建佛塔,所修建的,就是現在尼泊爾的博達哈佛塔。由此因緣,三人來世又齊聚雪域弘傳佛法(這當中當然還有其他善因緣的聚集,比如迎請寂護大師的使臣桑希等,也是往昔發願要來雪域弘法之人)。

另一個故事呢,是說赤松德贊在修塔時無意間拍死了一隻蚊子,這隻蚊子後來轉生成為藏王的公主,因為夙世的因緣,赤松德贊對她極為鍾愛,公主得病之後藏王心急如焚、悲痛欲絕,帶她到蓮師面前哀求。

蓮師對藏王細述前世之事,感慨因果業力法則之真實無虛,毫無遺漏。赤松德贊以菩薩之身,無意中殺生還要承受果報,何況凡夫?

蓮師又為公主授記,在她的頂輪、喉輪、心輪種下種子字。公主隨之安然往生,依次緣起,日後轉世為寧瑪派的大成就者龍欽巴。

陽光盛烈,我眯著眼睛跨過門檻,走進寺中。一如既往地,轉經筒邊有很多本地人,男男女女,老年人、年輕人都有。

我喜歡看到藏族的年輕人陪著老人一起轉經,手捻念珠,口誦真言的樣子。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傳承和陪伴吧。

藏族的僧人們總是顯得隨意,坐著或站在那裡看著人群,或是自在地走來走去,還有幾個說笑打鬧的。

我走進轉經的人群,和每一個經過的人互道「扎西德勒」,還有「妥及其」。是因為每天都要說上無數次這兩句話吧,我的藏語詞彙中,這兩句的發音真是出奇地標準。

沿著轉經筒走了一圈,我走進了大殿,又上了二樓。在樓上,有一位僧人朝我走來,時至今日,我已經記不清他的臉,但他朝我走來的樣子我一直記得。走廊很長,陽光落在他身畔,他像是突然降臨的那樣,微笑著朝我走來。

他自發成為我的導遊,領著我四處參拜完,又領著我去看牆壁夾層中的壁畫。我們打著手電細細看,光線太暗,地方狹小,再加上年久剝落的殘損,大多數還是看不清楚的,只知道這滿牆所繪都是《佛本生經》,講述的是釋迦牟尼一生求法成道的故事。(他漢語爛,我藏語更爛,但神奇的是,我還是聽懂了……)

我念誦著釋迦牟尼心咒,那僧人微笑看我,末了又拽我上三樓,指點我看本尊。好吧,幸虧我平時也注意瞭解一些,不然就我們倆這溝通水平,實在不知道會岔到哪裡去。

大多數的密宗本尊都是被遮住臉的,他比畫著對我說。我理解到了,說:額來賽(音譯,我知道了的意思),是怕嚇著遊客,對不對?

他很開心地做了個鬼臉,說:哦呀!

我心說,那你還拽著我來看,我看起來膽子很大嗎!(好吧,確實是不小。)

前年去阿里,在託林寺,也是差不多的際遇。本來是普通的拜佛,中間都會殺出一位僧人,自發給我當導遊,把各個門都開啟,讓我進去拜。託林寺是按壇城的儀軌建成的,他堅持帶我走完,末了還拿出很多以前的舊物(木雕、經書)給我看,熱情地允許我們拍照,硬生生把二十分鐘的參拜,拉長成一個多小時。

最關鍵的,是這些僧人,都不是為了錢、為了供養才這麼做的,陪完我之後,他們就迅速消失了。我連他們的名字都來不及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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