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是很好的緣起和福德。我一直銘記於心。
從桑耶寺出來,我們去寺旁的招待所開了房,是很普通但很乾淨的房間。我坐在床邊,心滿意足地想,很好,桑耶寺就在我身邊……
在這個簡陋的、看得見寺廟的房間,我看見暮色漸漸淹沒了窗臺,聽到黃昏時分群鳥低飛的叫聲,一切慢慢地趨於闃寂。
我走到外面看了一會兒星空,回來洗漱,一夜安眠。
很多時候,我都是一個懷揣心事的旅人,但在這裡,我找到了歸家的寧靜。
第二天一早,開車去鎮上買了些生活物品,這些都是要送到青樸山上去的。如密勒日巴尊者一般穴居在山洞中堅持苦修的修行人,無論你們證悟到什麼,我都隨喜你們的功德和毅力。我願意盡我的綿薄之力供養你們。
車開到不能開的地方,朋友對我說:接下來的路要走上去,你行嗎?
我眺望著淡藍色的群山,看著山上隱約的廟宇輪廓,說:沒問題的。
旁邊幫忙搬東西的藏民說:我們揹你吧!說著就有兩個人上來幫忙,準備把我放在那人的背上。
我說:不用,真的不用,我可以走的。
推託幾次,他們看我意志堅決才作罷。
現在想起來,那段路感覺也不是很長,走起來出乎意料地輕鬆,一路上總有藏民要來攙扶我一把,不斷用藏語說:科里科裡(慢慢走)。
我想著這山是蓮師修行過的地方,想著無數修行人曾在這裡苦修,真的覺得一點都不累。
上有云霧聚集,下有小溪蜿蜒,高山河谷吟唱著妙音,這地方的善妙功德不可思議。苦修者將這山上的巖洞視作無上的福地,一座遺世獨立的宮殿,在此可以成就最高貴圓滿的事業,無須顧念世俗的榮耀和享樂。
路上隨處可見瑪尼石和清澈的小溪,鞋履半溼,溪水清涼,我們像未經世事的孩童,內心雀躍。休息的時候,我們坐在大樹樹蔭下,仰望著碧藍晴空,這是獨屬於高原的清澈和寬廣。
仰頭見流雲朵朵,不遠處牛羊閒遊自在,野花零星開在草甸上。四下是森林散發出的木香,被午後的陽光蒸騰著,香氣甜美而馥郁。那一刻心明眼亮,心底空無一念,覺得處處是空,處處都是新的。這避世隱居的美妙,即使是偶爾邂逅享受,也足以令人念念不忘。
到了山上才開始下雨。阿尼為我們煮麵,極簡陋的廚房,極普通的掛麵,用高壓鍋隨便煮起,沒有青菜,更沒有什麼澆頭,只找到有一瓶快見底的老乾媽,嗜辣如我用水衝了衝瓶子,倒在碗裡,吃得很是香甜。
那是我記憶中,最好吃的面之一。
我看著阿尼在廚房裡忙碌,看著她們忙碌之後拿起念珠,坐在爐邊唸經。
暮雨淅瀝,在這寂靜的山上,就著微弱的爐火,我們彼此微笑凝視,未有幾句交談,只是她們會不時起身為我們續茶。
她們的臉我記得很清楚,並不年輕,但有羞澀的微笑,有純淨的眼神。
也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覺得會有一天,能讓她們受到更完善的佛法教育。
隨後見到她們的師父,是一位不顯名聲的老僧人,但紮實地,是一位修行人。我請教他關於禪修打坐的問題。他笑著用不流利的漢語說:亂是正常的,正常的。
是啊!打坐時的亂念迭起是正常的,人生的顛亂是正常的,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突破這種看似正常的亂啊!
因為亂,我們不能靜下心來修行。因為亂,我們只爭朝夕地給自己添置了許多不必要的行李。我們像蝸牛揹負著這些前行,即使明知在生命的盡頭要扔掉所有家當,包括這殘損肉身,隻身上路,但又有幾個人敢從一開始就兩手空空地啟程?
大勇者稀啊!
老僧人和他的覺姆住在山上簡陋的房子裡。從年輕時,他們就是不被認可逃離家鄉的一對,一起流浪乞討,直到到了青樸,一起修習了佛法,一起從年輕走到了暮年。年輕時,他們住在山上的洞穴中,直到近幾年才搬到稍微平坦一些的地方來住,然而這住處也簡陋得可憐。
雨停了,我們在山頂上看落日,像紅塵一般哀豔的色彩,複雜壯麗得讓人失語。這一刻我們都彷彿是命運的寵兒,享受歲月真誠慷慨的賜予。
下山時,你走在我前面。你的背影像漣漪一樣消散在那暗藍色湖水般的暮色中,我像湖面上月亮的倒影,默默追隨。
直到星河滿天,直至人間路盡。
你是我遺落在塵世間的信仰。你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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