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地方住著一些佛教信徒,他們為了表示對佛的虔誠,給自己積福德,決定在山坡上建造佛塔。在施工過程中,自始至終為佛塔馱運石塊的就只有一頭可憐的牛。當佛塔竣工時,這頭牛已經累得骨瘦如柴,奄奄一息。
當時那些建造佛塔的人,只顧著為佛塔開光慶祝,沒有人注意這頭悲慘之極的老牛。這頭老牛心中憤憤不平,在斷氣之前立了一個惡誓:「我今世為牛,被佛教徒如此凌虐,來世我若能轉世成手握生殺大權的人,定要將佛教毀滅。」
不知經過了多少劫,等到業果成熟,這頭冤死的老牛轉世成贊普,於是就有了朗達瑪滅佛。
我心裡一直記得這個傳說(也許它還有其他類似的版本,但寓意是相似的)。朗達瑪滅佛,給當時衛藏地區的佛法帶來的打擊無疑是毀滅性的,然而,在後來的傳說中,這卻成了佛教徒自我反思的契機。
「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從身語意之所生,我今一切皆懺悔。」
我深信因果法則,更喜歡佛教的寬容和自省。通常,我們只看到眼前的恩仇得失,著眼別人給我們的傷害,卻不曾反思我們在眼前當下或是無量劫前曾犯下的過失。
他也曾深受傷害,揹負著前世的怨怒而來。他在施行報復時,自身也是痛苦的,沒有人會因為傷害別人而獲得真正的快樂。
當我們在面對一個人的嗔恨時,我們要學習將他和他的嗔心區別開來看。
言歸正傳,在那諸神沉默的時代,眼看著佛法在雪域就要消亡,有一位在深山苦修的僧人拉壠貝吉多吉(法名吉祥金剛),行智計行刺了朗達瑪。
據說,他之所以能夠下定決心去刺殺朗達瑪,是因為班達拉姆化作一位婦人前往他修行的山洞點化他——謝天謝地!班達拉姆終於不是傳說中那個性格古怪的老太婆和暴虐的婦女了。
得到吉祥天母的啟示,貝吉多吉將白馬塗黑,準備了一件外黑裡白的披風和一頂外黑裡白的帽子,他將臉塗黑,懷藏弓箭,前往拉薩。到拉薩後見一人便問:「你知道贊普在哪兒嗎?」那人指著大昭寺方向說:「贊普正在寺前觀看唐蕃會盟碑文呢。」
貝吉多吉一邊低首為禮,接近朗達瑪,一邊默禱本尊護佑,為眾生射殺此魔頭。這是藏族版的「荊軻刺秦王」,與荊軻的功敗垂成不同的是,朗達瑪中箭身亡,而貝吉多吉憑藉高超的反偵察技術趁亂逃脫了。
他逃亡時經過河流,河水洗去白馬身上的黑色,他將黑色披風和帽子反著穿戴,來時黑人黑馬,去時白人白馬,行如疾風,侍衛忙亂之中根本無法認出這位冷靜從容的刺客。
貝吉多吉雖是苦修僧人,行止卻大有李白《俠客行》中所描述俠士的風采:「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當我們真正理解這個傳說時,會發現它深藏的寓意:「神靈」只能給你啟示,為你指出解脫的道路,何時啟程,如何救度自己,卻只能由你自己決定。
沒有起死回生的甘露,沒有受即解脫的密法,沒有法力無邊的上師,沒有花樣百出的坐床,只有如實如法的教義——源自希有世尊釋迦牟尼。我們要牢記,他是覺悟者,不是神。
他指出的道路,光明正大,卻註定是一條獨來獨往、孤身犯險的路,是一條少有人走的路,是真正的勇者之路。
三
似驚雷之後,雨夜漫長。
貝吉多吉刺殺朗達瑪成功,阻止了形勢的進一步惡化,挽救了無辜生靈,卻無法阻止吐蕃王朝的分裂衰亡,盛極一時的吐蕃王朝自朗達瑪死後分裂為大小不等的割據勢力。
這樣混亂了近百年,直到逃亡阿里地區的吐蕃王子,在此建立阿里王朝,迎請阿底峽尊者入藏,佛法在藏地的傳承又重新接續起來。這一時期又稱「後弘期」。
藏傳佛教史上一般把松贊干布時佛教傳入吐蕃,到郎達瑪禁佛這一時期,稱為「前弘期」。因為前弘期佛法已經在藏地深入人心,而朗達瑪滅佛逼迫僧人逃亡各地,深入民間,客觀上加深了佛法與民眾的融合。因有這樣深長的因果,佛法才能在日後的藏地重新發展。
關於班達拉姆的最後一個傳說,也跟後弘期阿底峽尊者有關。阿底峽尊者被仲敦巴尊者迎請入拉薩時,路遇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女孩一見尊者,即供養了身上全部貴重的財物——當時阿底峽尊者在藏區聲名不顯,與女孩的父母也不認識。
女孩的父母不明就裡,將其痛打一頓,女孩痛苦委屈之下,投河自盡,卻被河水託上岸。鄉人見其投水不死,誤以為她是妖孽,將她處死。
阿底峽尊者聞此慘事,以神通示現此女為吉祥天母的化身。此時愚昧的鄉人才知女孩是吉祥天母為護持佛法所作的示現,遂建寺將女孩的肉身供奉起來,就是現在拉薩貢嘎機場附近的謝竹林寺。
這尊天母化現的肉身像自然收縮為一肘高,形如五六歲的小女孩,呈度母坐姿,是藏區迄今唯一尚存的肉身像。
她在人間光陰短少,亦未享到足夠的溫暖,那個被供奉著的肉身像略顯悽清。環境絕美的小寺廟,給我留下的印象極深——即使是在西藏這樣深受佛法教化的地方,也不免時時有違緣的事情發生。
烈日灼心,我看著那尊班達拉姆的肉身像,好想對她說:「原來你也在這裡啊!請你繼續護持佛法,不計前嫌地守護著我們這些淪陷在無明裡的人吧!」
一定會醒來的,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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