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城的故事 王的傳說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每隔一段時間,在某些無法預測的時刻,我會強烈地想回到拉薩。

以前讀詩詞,讀了太多思鄉的句子,殘豔到讓人過目不忘。但我生來對出生之地無感到極致,所以無法真切瞭解古人詩詞裡所表述的思鄉是什麼樣的感受……直到此生與拉薩再度勾連在一起,我才體驗到何謂思鄉,何謂鄉愁。

鄉愁如箭,破空襲來,毫無預兆。

有時候是看到一篇文章,有時候是聽到一首藏歌,有時候,僅僅是抬頭看到藍天白雲,就會想到拉薩。雖然很多時候,我可能是不久之前才回去過一次。

它到來的感覺卻是那麼清晰、強烈、煽情。

清晰到我皮膚髮緊,大半夜的恨不得抓起包立刻買機票回去;強烈到我聽到心在蠢蠢欲動,肉身輕輕碎裂的聲音;煽情到我必須用全部的理智去壓抑這種衝動,就像渴望立刻見到最愛的人的那種情不自禁。

深愛一個地方,和深愛一個人如此相似,哪怕是看到一點點相似之處,也會拐360度聯想到他,人少的時候你想他,人多的時候,你更想他。

此生除了拉薩之外,還沒有其他任何一個地方,能夠讓我想起來就鼻頭髮酸,喚起我如此甜蜜和痛楚的感情。

對拉薩而言,我可能永遠像一個流亡在外的孩子。

它像一座破碎的壇城。不,它是永不破碎的壇城。

當我匍匐在覺沃佛的腳下,抬頭看著佛前的慧燈之光,我知道,我深信不疑。拉薩這座信仰之城,藏人金色的信仰之路,雖時見風雨陰霾,卻從未黯然失色。我要用我的筆,繪出它的千年光華,以寄深情,以慰鄉愁。

無可否認,藏族是一個熱衷在傳說中延續歷史和文化的民族,無論是觀世音化身的神猴和巖魔女(羅剎女)結合才衍生人類的神話,還是贊普先是天神之子臨凡,後來又因為一時疏忽砍斷了天梯無法迴歸天庭的傳說,無一不證明了這個民族天真雄奇的想象力。

吐蕃王朝共傳42代贊普,前26代贊普無可考,自27代起,贊普名見於《舊唐書》,自33代開始,始有年代可考。

我經常覺得,藏族人如果不運用想象,不借助神話傳說,可能會失語,無法開口敘述自己的歷史,因為首先他們自己就無法動情。那樣的歷史,縱然是真實的,對藏族人而言,也是無關緊要的。

與那些湮滅在歷史中的東方古城不一樣,拉薩雖然今昔差別巨大,卻仍舊算得上活色生香。尤其是老城部分,依然日日桑煙嫋嫋,轉經磕長頭者絡繹不絕。

我深信,身臨其境時,無論是長久居留還是匆匆一瞥,是驚鴻般的遊客還是虔誠的佛教徒,都能生出不一樣的感覺。

但我仍反感將它視作一座遊客來去匆匆的旅遊名城,或是充滿了江湖傳奇味道的城市。在拉薩無須獵奇,因它本身就是傳奇。

當天色漸暗,遊人漸散,八廓街邊的燈光亮起……我會覺得,它卸去了濃妝,蛻卻了嶄新而笨拙的軀殼,那古老而輕盈的靈魂如午夜的曇花綻放。

我在這座形如曼荼羅的城中,且行且停,領會著造化的神奇、人力的偉大,領受著諸佛的加持。一遍遍唸誦真言,叩長頭作禮,貼近它的血脈,親吻它的心臟。

隔世重逢的我們,彼此相認,無憑無證。它白髮蒼蒼,我容顏已改。它不言,我淚落。

要有多深的波折,才能讓如此深刻的關係分離?但是,不管離開了多久,只要還能回來,一切就還來得及,不是嗎?

此生,我以天為證,請你帶領。

拉薩是人類意志、情感和想象力的完美結合,是宗教文明和世俗詩意的完美結合。它擁有生生不息的魅力,歷劫而不毀,讓人時時回眸,不捨離去。

在最古老的記載中,拉薩原來的名字叫作「吉曲沃塘」,意為「牛奶般的平臺」,是當時森波部落首領的牧場。

從高原上散落如星辰的40個小部落相互混戰,到吐蕃王朝的前身悉補野部落崛起時,時間已經漫不經心地過去了幾百年。野蠻生長,此起彼伏猶如漢族歷史上的春秋戰國時代。

從最初無考的「天赤七王」到松贊干布的祖父達日年塞活躍的年代,悉補野部已經傳了31代贊普,強大到坐擁雅魯藏布江南半壁江山,將目光瞄向雅魯藏布江北岸。

松贊干布的父親囊日論贊,再接再厲,將自己的勢力範圍擴充套件到了現在的拉薩附近,將新王宮建於墨竹工卡的甲瑪溝,松贊干布即於甲瑪溝強巴米久林宮出生。

數代的苦心經營和積累,使得年輕的第33代贊普——松贊干布有魄力和能力征服強敵,擴張領地,繼而做出遷都的決定,建立一座嶄新的城邦。

彷彿是命中註定,從最早山南的第一座宮殿雍布拉康,到新王宮強巴米久林宮,再到紅山之上的宮殿(布達拉宮的雛形)……王在一步一步靠近他的王城。

部落間的血腥廝殺,征服與反抗,在藏族人的口中,又變得浪漫隨意,猶如神啟。傳說中,松贊干布為徵募士兵,帶著大臣往西而行。日行夜宿,北渡雅魯藏布,到了「吉曲」河邊。年輕而活力十足的贊普被盛夏的美景陶醉,脫衣跳入河中沐浴,清涼的河水讓他油然生出一種衝動,要把自己的王城遷移到這裡,將宮殿建造在這裡。

這種衝動,他認為是神啟。

吉曲河谷「紅山聳峙,碧水中流」,地勢寬闊平坦,又有瑪布日(紅山)、覺布日(鐵山)、帕瑪日(磨盤山)三山環繞,毫無疑問,這是上天賜予古老城池的自然屏障,這裡是天然的福地。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的先祖拉脫脫日贊普曾在眼前這三座山當中的紅山上隱居修行過;他的父親也曾閃念要在紅山上修建王宮。而今,這念頭又在他心中活躍。這一切,難道不是冥冥中註定的因緣嗎?

年輕而富於決斷的贊普很快與大臣們商議完成了遷都的事宜。王室從墨竹工卡甲瑪溝遷至新都,文臣武將、庶民百姓追隨而來。紅山之上建起王宮,圍繞著大、小昭寺開始有了民居和集市,日復一日,漸成規模,一座千年古都開始有了最初的雛形。

原本大興土木,世俗化的建城過程被藏族人演繹成一個個美好浪漫的傳說,留在壁畫和民歌中,留在後來世代口耳相傳的故事裡。對藏族人而言,某種意義上,神話傳說的價值高於嚴謹的歷史定位和精確的描寫。他們不在乎準確和真實,更為看重的是,從中獲得的亢奮和敬畏。

譬如贊普是觀世音的化身,半人半佛的神聖存在;他在紅山之上投下戒指,湖泊中顯現白塔,昭示此地為吉祥殊勝之地;他有能力幻化成百名工匠同時雕刻佛像;譬如文成公主是白度母化身,幫助同為綠度母化身的尺尊公主肇建大昭寺。

文成公主仁慈睿智,天文地理無所不曉,能夠夜觀天象,推斷藏地為羅剎魔女仰臥之像,要建108座寺廟以鎮之,大昭寺要建於羅剎女的心臟位置,需要用白山羊馱土建寺。「惹薩」(山羊是「惹」,土是「薩」)成為王都新的名字。

虔誠的人們按照佛教的宇宙觀在此構建城池,如繪壇城。「吉曲」河畔的紅山(瑪布日)成了觀世音菩薩的道場;鐵山(覺布日)受到大威德金剛的青睞加持;磨盤山(帕瑪日)則成為文殊菩薩的護佑地。三座山、三尊佛形成一個新的藏語名詞——「日松貢布」(三怙主),昭示著佛法在雪域初興,亦昭示著王城拉薩成為聖城拉薩——雪域高原的佛法中心。

除卻布達拉宮和大小昭寺,拉薩的東郊還有一處與山南桑耶寺、青樸山齊名的修行聖地,喚作扎耶巴。那些佛堂和修行洞都鑿築在懸崖山壁上,樸實無華。扎耶巴上最初的建築,據說是松贊干布為他的藏妃芒薩赤尊修建的佛堂,也是這位藏妃,為贊普生下唯一的兒子。

佛堂遺址所在地眾說紛紜。我已經習慣在藏族人的口中聽傳說,而非歷史。但山上確實有一座被稱為法王洞的修行洞,我在拉薩的所有親朋都非常肯定地說松贊干布在此修行過。

大約在一個世紀之後,隨著被譽為「第二佛陀」的蓮花生大師的到來,扎耶巴成為更有靈氣的存在,無數的修行者隱居在此,潛心向道,領受著諸佛的加持。

刺殺末代贊普朗達瑪的勇士——僧人拉壠貝吉多吉亦曾逃匿到此,繼續修行。

由於這種種的原因,扎耶巴在拉薩人心中地位顯要。拉薩的民諺說,如果說拉薩是一件美麗的衣裳,扎耶巴就是這件衣裳的領口;如果說拉薩是一個精美的杯子,那麼扎耶巴就是這個杯子的口沿;如果拉薩是一面錦緞,那扎耶巴就是這面錦緞上的繡圖。

松贊干布以降,又傳三代(貢日貢贊、芒松芒贊、赤都松贊)之後是吐蕃王朝的第37代贊普——著名的護法王赤德祖贊。赤德祖贊在吐蕃大興佛教,並娶了唐朝的金城公主。金城公主本是赤德祖贊為其子聘娶的妻子,但公主到藏時,王子已被信奉苯教的大臣害死,赤德祖贊自納公主為妃。

雖不及文成公主在歷史上聲名顯赫,美名遠揚,但金城公主入藏後的處境要好於文成公主。從傳說中亦可看出,她做主將尺尊公主和文成公主所攜的等身像對調,從此十二歲等身像供於大昭寺,八歲的等身像供於小昭寺。這無形中強調和抬升了文成公主的地位。

另外,在大昭寺的牆上有一幅「王子認母」的壁畫(這幅壁畫很多寺廟都有),是說金城公主懷孕之後,赤德祖讚的藏妃奸猾作怪,將其子掉包,金城公主一怒之下砍斷紅山龍脈,直到王子認回生母,公主才用鐵連結續龍脈。

雖然許子嫁父有些尷尬,但好在金城公主篤信佛教,與赤德祖贊志趣一致,在她的建議下,赤德祖贊接納了從於闐避難到吐蕃來的僧人,建寺安置,佛法在吐蕃獲得更大的傳播。


作者「安意如」的其他小說

美人何處》《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