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唐高祖武德八年(西元625年),一個女嬰降生。相較於一般女嬰而言,這個女嬰的出生可算隆重。但對於李唐王室而言,此事,不過是宗室子嗣中又添一人,循例上奏,稍作賞賜、慶賀,登宗譜、記玉牒也就是了。
這小小的宗室之女,自然比不上皇家自己的公主顯貴,故而,關於她的一切,在史籍上並沒有特別詳盡的記載。
只有在她成年,許婚吐蕃之後,她才為世人所知。
貞觀十五年(西元641年),吐蕃贊普松贊干布請婚,太宗以宗室之女妻之,賜號「文成公主」,令禮部尚書、江夏郡王李道宗主婚,持節送嫁於吐蕃。
至此,「文成公主」名揚天下,和唐代歷史上那些飛揚跋扈、赫赫有名的公主一起被載入史冊。與譭譽參半的她們不同,她留下的評價是極為正面的。
這十六歲的少女,明媚可親,風姿動人,她似帝苑牡丹,雖未盛開,業已楚楚,足以令遠道而來的使臣喜出望外。
尤令太宗放心和朝野上下滿意的是,文成公主自始至終表現出的知書達禮、從容不迫。她深明大義,不以和親為恥為苦。面對來日的風塵和日後將有的顛沛與艱辛,她鎮定自若,顯出與美貌相匹配的智慧和果敢。
舉目望去,與那些令人頭大的天之驕女相比,文成公主的品行和清譽無可挑剔,好到堪為當時後世的典範。她成為新生的李唐王朝最拿得出手的一件國禮。
即便今日,交通資訊便利如斯,有些人想到去西藏還要擔心得寢食不安,上躥下跳。可想而知,一千三百多年前,從繁華的長安前往偏僻苦寒,堪稱蠻荒之地的邏些(拉薩),是多麼地令人不安。遠離父母家鄉,遠離京城首善之地,文成公主的心胸和擔當實非一般人可比。
我不能擅自揣摩她的心思,但世人皆知,自古和親皆非美差,否則正牌公主們都自告奮勇向前衝了,哪裡輪得到她。
那些年打打停停,大唐與吐蕃的邊境從未安寧過。松贊干布還是邊打仗邊求婚,打贏了就耍渾,打輸了就耍賴,求和求親。面對這滑不溜手的對頭,老謀深算的太宗亦深感無奈。
在這種局面之下,文成公主所肩負的責任遠不止嫁到吐蕃,和贊普把小日子過好這麼簡單。她需要維護的是大唐和吐蕃的和平,大唐的體面和尊榮。
換言之,面對松贊干布這個亦敵亦友心思莫測的夫君,面對陌生的態度並不明朗的吐蕃臣民,她不可太硬,亦不可太軟。
太硬,則失卻了和親的本意;太軟,則達不到和親的效果。這其間的分寸把握實在耐人尋味,足夠她在送親路上細細琢磨。
據說,這位素未謀面的贊普在向唐朝求親的同時,又求娶了泥婆羅(尼泊爾)的尺尊(又譯赤尊)公主;在此之前,他已經立有三位本族的藏妃。如此看來,這位君主的雄心和制衡之術不言而喻。
也罷!於他們這種出身的人而言,哪有單純的婚姻?男婚女嫁註定要考慮諸多因素,複雜如佈局對弈。唯獨愛與不愛,有沒有感覺,是最靠後的,可以忽略不計。
若她不願遠嫁吐蕃,就嫁作世家婦,爭奇鬥豔、諸般算計照樣免不了,日子也未必輕鬆好過幾許,一樣是鉤心鬥角,營營役役。外表是貴婦,內在是怨女,這樣的生活,身邊已有無數翻版,不需要費心多想,就可以一眼望穿餘生。
倒不如遠嫁吐蕃,遠離那不尷不尬的處境,她好歹能為自己做一點主。
莫問前程兇吉,但求落幕無悔。曾經是命運選擇了她,而今她要選擇自己的命運。
千里跋涉,在路上走了三年,在青海河源,她見到那即將與之共度一生的男人。
那挺拔偉岸的高原男子,腰佩寶刀,身跨駿馬而來,風塵僕僕,面有風霜峻烈之色。百戰之身,迥異於長安子弟的風流文弱。他不算年輕,卻別有一股質樸天真,笑起來,有飛向鬢角的魚尾紋,那雙眼清亮得可以直抵人心。
唐蕃道,青海頭,群山靜默,風吼如獸,割面如刀,尋常人耐受不住,她卻覺得熟悉自在。大風撕裂了前塵,她聽到那冥冥中遙遠的呼喚,她屬於這裡。
迎著那肆意卻純真的眼神,她莫名覺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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