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一生何求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早幾年,我還住在大昭寺邊的「林倉」。那是一座老房子,是經師林仁波切的舊居,一度是哥哥在打理,所以我就住了進去。

住的房間有景,每天早上太陽照進來,亮得讓人不能裝睡,在床上略支起身,就可以看見大昭寺的金頂閃光。

那真是地理位置絕佳的處所,出門走到大昭寺用不了兩分鐘,我便養成了每天在八廓街轉經的習慣。

這樣的好處,是我一回拉薩就立刻融入了當地,彷彿這麼多年從未離開。

我像一個真正的藏族人那樣生活,轉經、拜佛、磕長頭,學會簡單的藏語。幾年下來,大昭寺附近很多人我都認識,警察會請我喝酥油茶,老阿媽會蹲下來幫我係鞋帶,磕長頭的人會讓出磕長頭的墊子給我……

走在衝賽康的集市上,走在八廓街的轉經道上,我知道這裡的每一條巷弄都指向祖拉康(大昭寺)。偶爾我得意忘形,活蹦亂跳,興高采烈地摔個狗啃屎,不用擔心,身邊一定會火速衝出兩個陌生人把我扶(架)起來,然後飄然遠去。有時會快得來不及道謝啊!

就像遍地的陽光一樣,他們對我的恩慈,是如此自然樸實。

我喜歡自己回到拉薩的狀態。沐浴在陽光和藍天下,整個人清透、鬆弛,像被曬乾曬暖的棉被。早年南方生活帶給我的陰霾,成長的煩惱都煙消雲散。

看到每個人都微笑是什麼感覺,毫無負擔地示好是什麼感覺,我回到拉薩就是什麼感覺。

一直以來,我無法關注遊客感興趣的「豔遇牆」「拉漂」的江湖傳奇什麼的,原因是我從未有過遊客的心態,亦從未感受和接觸過「拉漂」生活,我對他們所謂的恩怨波折、跌宕起伏全無興趣,純然是以一個本地藏人的心態和狀態在生活。

「少小離鄉老大回」,我無意對人渲染藏地的美好和神聖,它對我而言是故鄉,是安居之地,更是修行之所。

轉經時,我觀想自己是走在輪迴之路上。不管我從哪裡起步,走到哪裡,大昭寺就在那裡,佛陀永遠在那裡。

頗章布達拉如父威嚴,祖拉康如母慈悲。我記得第一次跪在大昭寺前,一股悲辛衝上心頭,像我這樣笑點低、淚點高,流血不流淚的人居然哭得稀里嘩啦。那一刻的委屈,就好像迷途的孩子終於摸回了家門。

泣不成聲。沒有人笑我,沒有人來安慰我,我就這樣盡情地哭。哭完了,臉都沒擦,起身進了大昭寺。一位喇嘛為我開的門,門口的守衛也沒有要門票(這麼多年了,一次都沒有要過),我徑直進了大昭寺,穿堂過廊,跪在等身像(覺沃佛)前接著哭。

眼淚滔滔啊!我跪在覺沃佛前,覺得自己是個又丟臉又委屈的孩子。我的眼淚,既是為了重歸佛前而流,也是為了這麼多年五毒俱全、業障深重、不知悔改而流。

覺沃佛慈悲而深遠的目光洞悉了我,他知道我陷於輪迴的憂惱,他明瞭我身語意所犯下的罪孽。

眼前的酥油燈閃著光,身後的喇嘛在做晚課,喁喁唸誦,梵音如海,我那顆野蠻生長了二十多年的心,慢慢地溫順靜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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