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倉央嘉措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一

如果,你叫我想,想倉央嘉措的樣子——

是那個門巴族唱著情歌,不識愁滋味的少年,還是在大雪夜,脫去袈裟,戴上假髮,換上世俗服飾,沿著小門密道偷偷走出布宮的達賴喇嘛;是放浪形骸,流連在拉薩街頭酒坊,目光難掩憂鬱的年輕貴公子,還是那個在青海湖邊悄然入定,飄然遁去的落寞僧人。

我其實,不能確定。

每一個角色似乎都是他,又都不是他。就像紅塵中,我們扮演的每一個角色,似乎都是我們,又似乎,都不是我們。

真真假假,亦幻亦真。

徘徊在香霧縈繞的經殿中,間或有絳紅僧袍在眼前閃過,像窗外日影依依,這樣的溫柔沉靜,讓人心意幽微,總覺得有什麼觸手可及又遙不可及。

對著佛像磕頭,我還是不能免俗地想起那首流傳久遠的詩。

那其實不是他的詩,卻因他而知名,也道出了他的心意,故而,權當是他寫的吧。

那一天

我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

驀然聽見你誦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搖動所有的經筒,

不為超度,

只為觸控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長頭匍匐在山路,

不為覲見,

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

轉山轉水轉佛塔,

不為修來世,

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人們都覺得漢族的詩人多,唐詩宋詞浩如煙海,成就高到令人歎為觀止。其實,少數民族的詩歌同樣出色,他們對文采同樣重視,對詩人的尊重不遜於漢族。

行走在西藏、內蒙古、新疆,你時時遇見開口能唱的人——即興創作詩歌,成為他們語言的重要組成部分。那歌詞中美妙絕倫的比喻、渾厚充沛的情感,令人心神驚動,拍案叫絕。如果硬要說差距,那只是,落筆成詩,化成書頁墨跡流傳的條件遜於漢族而已。

大多數時候,他們的詩和歌,就如在水上寫字一般,不留痕跡。散落在天地間,只有風和雲知道。

藏族人很講究詩歌的學習和傳承。在藏傳佛教寺院教育的系統裡,有大小五明的細緻分類。「明」,是知識的意思,小五明中,關於詩歌的系統學習就有兩類,不可說不重視。

藏傳佛教歷史上很多高僧都是詩人,如噶舉派的祖師密勒日巴,薩迦派的祖師薩迦班智達,格魯派的祖師宗喀巴,還有在漢地名氣最大的六世達賴倉央嘉措。他們都是最優秀的藏族詩人,詩作都有漢文譯本傳世。

簡單來說,密勒日巴尊者以自然入詩,薩迦班智達尊者以道德入詩,宗喀巴尊者以教理入詩,倉央嘉措以情事入詩。

正版的倉央嘉措詩歌應該叫作「古魯」(意為道歌),而非「雜魯」(情歌),它真正的寓意或許只有修道者才能清楚。

倉央嘉措有一首眾所周知的詩:「心頭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絕代容。恰似東山山上月,輕輕走出最高峰。」

在宗喀巴尊者的詩作中,也有許多類似的詩:「禪密之筆繪出佳妙身,腰肢秀美好似青柳枝,臉龐豐潤好似月亮圓,雙目清澈紅唇如蓮之嬌豔。」——這是宗喀巴尊者冥想時讚頌空行母的詩篇,同樣充滿了對女性的讚美。

如果涉獵稍微廣泛一點,我們可以看出,同為格魯巴的世系傳承,在詩歌創作上,宗喀巴尊者對倉央嘉措有著極為深遠和微妙的影響。

只是,宗喀巴尊者的境界在道,而倉央嘉措著眼在情。

那一天,我在布宮裡的觀音像前,閉目冥想許久。近年確實掀起了一股倉央嘉措熱。無數人模仿著他的語氣說話,不憚將自己的情詩情話署上「倉央嘉措」的名字。搞得像倉央嘉措每天都忙著談情說愛,寫情詩一樣。

還有人忙著給他編詩集,寫傳記——恕我直言,大多很違和。

但我想,倉央嘉措成為一種流行、一個符號,固然傖俗,又何嘗不可視作一番緣起?許多人因為他的詩,因著這位傳奇的,會寫情詩的喇嘛而興起了解西藏,瞭解藏傳佛教的興趣,一開始只是清淺的興致,在遙遠的將來,卻未必不可成為了解佛法,求證正道的緣起。

這就是很好很好的事。

他的詩,深情如斯,深刻如斯,細究心事,又平微如斯……是那麼想得到自由和愛情,想得而終不可得。他詩中滿是憾恨,因是活佛,被清規戒律束縛,這身份的衝突、內心的矛盾格外惹人唏噓。

我敢打包票,若不是那一句「轉山轉水轉佛塔,只為今生與你相見」,若不是那句「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大多數文藝青年根本不會跟風做倉央嘉措的擁躉。

倉央嘉措的詩,托賴譯者的水平,譯得好的,如民國時曾緘的版本,讓人情懷流連;譯得不好的,平白如話(倒也得其本味),通俗易懂。實話說,以漢族詩歌的文學成就標準而言,即使是譯詩的水平,也不能算一流,至多是二線,只不過深情綿邈,又帶著點民族風,讓人比較容易記得。

冒死再進諫一句,他的原詩作,真的不是那麼筆調嫣媚,文藝煽情啊!

我常在想,當那些文學女青年,念著倉央嘉措的詩句輾轉反側時,捧著他的詩集去藏地朝聖時,或是以深情文字緬懷追述他的一生時,她們真的瞭解他嗎?未必!她們只是被其中的一兩句詩,被隻言片語的情緒打動了,狠狠地,被戳中了心窩。

那詩句墜落在靈魂上,猶如露水滴落在牧草上,引起輕輕的戰慄。

在他的故事裡,我們看見了自己——得不到,放不下。世人皆是如此。得到了認同,就深感滿足。憐憫他的時候,我們何嘗不是在憐憫自己?做旁觀者的時候總是輕鬆些,清醒些。

他的詩如波似鏡,投射出我們內在的情緒漣漪,猶如夢囈時的喃喃自語。他用詩句道破眾生所有的執念和殘念,正應了那句:「因為愛過,所以懂得;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從倉央嘉措的傳記和密傳來看,在當時的環境下,他的處境是很壓抑兇險的。飽受各種挫折苦悶時,還能寫出那樣的詩篇,表達凡夫心流轉的微妙情感,這不失為一種修行和普度。

需要說明,以上都是從大眾認知倉央嘉的角度去論述,並不代表我們所談論的,是真實的倉央嘉措——佛說,三界如幻。說到底,我們解讀倉央嘉措這個人和他的詩歌不過是夢中說夢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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